“1945年8月17日凌晨,你到底还当不当皇上?”毓嶦低声追问,空气里混着煤油味和焦躁。溥仪没有回头,只甩下一句:“别问,跟紧。”那一刻,毓嶦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跟随这位叔叔走向一条陌生而危险的路。
要说毓嶦为何会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还得回到1929年。那年他才六岁,却已随父亲溥伟在大连挤进租界狭小的洋楼。老清室的俸银早停了,族亲四散,他却依旧被要求背诵《四书》、练小楷。大人们说这叫“守家法”,可在孩子眼里不过是一张越来越薄的面子。1937年父亲去世,母亲典当首饰换米粮,他真正体会到断炊的滋味。也正因为饥寒交迫,他才会在十四岁时带着几件旧衣踏上驶往长春的慢车,希望借“皇帝私塾”讨口饭吃。
第一次踏进新京伪皇宫,金色栏杆反射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溥仪用半生不熟的官腔宣布:“从此只讲君臣,不谈叔侄。”那句冷冰冰的断语,像刀子一样把血缘切得干干净净。五个学生排成一线,日出读经,日落行跪拜礼。别看人数不多,规矩却和故宫时期差不了多少:早饭站着听训,行礼时掌心向下不得抖动。稍有差池,藤条立刻落在掌背。对十四岁的毓嶦来说,恭亲王的封衔此刻成了笑柄,他只剩“毓某奴才”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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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受的是耳边不断响起的日语口令。几年下来,他能背“忠孝终始”也能背《武训遗事》,却不知道哈尔滨早有工人高唱《国际歌》。封闭环境让他以为外面仍是“皇叔为尊”的世界,直到1945年炮火震碎那层泡沫。日本宣布投降后,溥仪慌不择路,拖着亲信冲向沈阳机场。飞机还没起飞,苏军坦克已堵住跑道。八个人带着随身行李被押上卡车,毓嶦才第一次听见“战犯”两个字指向自己。
出乎意料,苏联人把他们关进的是疗养院。草坪、桦树、图书室一应俱全,唯独自由没给。溥仪依旧想维持旧秩序,让几名侄辈轮流伺候。起初毓嶦不敢违抗,可当他翻开《关于列宁主义问题》看到“人民”二字时,心里某根弦扑通断裂。照顾溥仪的那晚,他把毛巾递过去,却没再弯腰行礼,溥仪脸色铁青,沉默良久,只冷冷吐出“狂妄”两个字。就是从那天起,毓嶦开始在日记本上写“我”和“他”,不再写“奴才”和“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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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夏天,被押解回国的列车轰隆穿过外兴安岭。溥仪夜不能寐,在车厢里不停徘徊,逢人就鞠躬,说着“请多担待”。毓嶦看在眼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堂堂皇室支脉,如今把尊严换成了惶恐。抵达抚顺战犯管理所后,身份全部归零,人人自己洗衣打饭。班务会上,有战犯提出“轮值劳动”,溥仪怔住三秒,点头算默认。这一幕给毓嶦留下深刻印象,他暗想:如果当年皇叔也能点头,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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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所里七年,毓嶦学会种菜、木工和汉语拼音,更学会在集体生活中看人看己。1957年,被特批释放的那个早晨,他提着一床旧被褥走出高墙,迎面而来的阳光竟让人有些晕眩。四十岁的他既没存款也无手艺,只能去市政工地扛铁锹。工友们并不知他来历,只叫他“老爱”,问起家庭,他只说:“远房亲戚,还活着。”那亲戚当然是溥仪,但在他心里,两人已没有任何主仆或亲族的羁绊。
有意思的是,溥仪特赦后在北京植物园做园艺工,偶尔出现在报纸角落。有人劝毓嶦去看看,求份体面工作,他淡淡回绝:“事情都翻篇了,各走各路。”1962年夏天,组织安排溥仪再婚,礼单寄到不少亲友手里,唯独没到毓嶦。他得知消息也只是耸耸肩,随后埋头抄《玄秘塔碑》。不久他被分到文化馆任临时书法辅导员,月薪不高,却可以天天研墨铺纸。这份清静让他格外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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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十岁后,毓嶦的作品偶尔登上报纸,署名“柳荫斋主”。有人提出为他举办个“末代恭亲王书法展”,他说这种头衔早就失效,“我哪是什么王,就是个写字匠。”话里没有自嘲,更多是一种看透。身边朋友觉得可惜,他却解释:“我这一辈子,从奴才到俘虏到平民,最宝贵的是能掌握自己的笔,不再受制于任何位分。”说到这,他抬头望了望灰瓦残檐的恭王府方向,眼中没有留恋,只有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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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嶦于1997年病逝,遗物极简:几沓宣纸、一方旧砚、一枚写着“自强”二字的闲章。没有赡养费,没有族谱封条,却留下两个字迹工稳的册页——一页写“守常”,一页写“忘形”。熟悉他的人读后会心:守住做人的常理,忘掉旧日的桎梏。这八十年颠簸,他用行动做了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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