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何昭担任军政部军法司及军法执行总监部军法官,办理了许多“士兵逃亡”案件。案情看似简单,流程刻板,可他每落一笔,良心便如遭刀绞。
那天正午,他步出军法司大门,一股酸腐的汗味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附近荒芜的菜地里,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士兵正佝偻着腰,疯狂地拔着稀疏的萝卜。他们军服破烂如絮,露出嶙峋的肋骨,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你们……这是害了什么病?”他忍不住上前询问。
一个年轻士兵艰难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病?长官……哪是病啊?一天就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稀汤灌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兵士已支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在泥地里,连啃萝卜的力气都快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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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国军士兵在吃饭
这些被命运抛入战争深渊的士兵,绝大多数是来自田间地头的朴实农民。一纸征召令,便如铁钳般将他们从土地上连根拔起,塞进这名为“抗日”的熔炉。然而熔炉之内,等待他们的并非热血报国,而是无休止的饥饿与鞭笞。
军粮?那只是账册上冰冷的数字。前线尚且捉襟见肘,后方补充的新兵更是饥肠辘辘。发到碗里的常是掺着沙砾、稗子的糙米粥,稀薄得照见人影。至于军饷,层层克扣后,士兵手中所得几近于无。寒冬腊月,单衣蔽体,冻疮溃烂;酷暑炎夏,汗流浃背,蚊蝇滋生。更有甚者,部分军官视士兵如草芥,动辄拳脚相加,皮带抽身,关黑屋、罚禁闭如同家常便饭。
肉体如柴,精神成灰。 当一个人被剥夺了维持生存的最后热量,当尊严在无情的鞭笞下化为齑粉,求生的本能便会如野草般在绝境中疯长。逃亡,成为这些沉默羔羊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渺茫生机的稻草——哪怕它通向的,往往只是另一座更坚固的牢笼。
军法法庭上,空气凝滞如铅。又一个“逃犯”被拖了上来。他几乎不成人形,骨架支棱着空荡荡的破军装,脸上毫无血色,如同蒙了一层死灰。他的一条腿明显被打坏了,无法直立,只能歪斜着靠在法警身上,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为何要跑?”法官的声音冰冷而空洞。
那士兵费力地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报……报告长官……实在是……扛不住了……一天到晚,肚子饿得像火烧……当官的鞭子……又往死里抽……”他喉头滚动,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有浑浊的泪水无声地爬过满是污垢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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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国军士兵在打饭
这样的场景,何昭见过无数次。几乎每一个被押上来的士兵,无论老少,回答都惊人地一致——“饿!” “打!” 这简短的两个字,是千万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用血肉发出的最后控诉,沉重地砸在法庭冰冷的地面上。
然而,冰冷无情的军法条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按照《陆海空军刑法》,战时士兵逃亡,最低刑期便是五年徒刑!可悲的是,这“最低”二字,在军法司内部某些人眼中,竟成了彰显权力与“执法严谨”的起点。
卷宗流转到核稿的科长、处长案头。他们翻阅着记录士兵因饥饿难耐而逃亡的陈述,脸上却往往毫无波澜。有人眉头微蹙,仿佛嫌这判决过于“仁慈”,不足以震慑后来者。于是,那蘸饱了墨汁的朱笔,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随意,在“五年”之上轻轻一勾,再添上“二年”或“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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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军士兵在吃饭
一笔朱砂,重逾千钧。 这轻描淡写的一勾,便是一个绝望者本已黯淡的生命里,又额外压上的七百或一千多个日夜的黑暗。这些高高在上的执法者,早已忘却了士兵菜地里拔萝卜时摇摇欲坠的身影,忘却了法庭上那枯槁如柴、站立不稳的身躯。他们只关心律条字面的森严,只在意如何用更重的判罚来堆砌自己的“恪尽职守”与“法律娴熟”。
律法的刻度在饥饿面前彻底失灵,执笔者的冷酷,成了压垮良知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何昭再次提笔,面对又一份逃亡士兵的卷宗时,那熟悉的刺痛感再次尖锐地袭来,直抵灵魂深处。
笔尖悬在判决书上方,微微颤抖,竟有千钧之重。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渐浓。这间小小的军法司办公室,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无数因饥饿而逃亡的冤魂卷入其中。他们被粗暴地从田垄间抓来,投入无底的饥饿深渊,最终又被冰冷的律条碾碎。
这五年又三年,哪里是刑期?分明是刻在民族脊梁上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它拷问着制度,更拷问着人心深处,在铁与血的洪流中,是否还残存着对生命最基本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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