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觉得家里那盏灯,最近总是亮得刺眼。
尤其是晚上推开家门,看见妻子林晓雅背对着他,在厨房里沉默地忙碌时。
那暖黄色的光晕本该是温馨的,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把他牢牢挡在外面。
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得过分,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们的话越来越少了。
从前下班路上电话里絮絮叨叨的“晚上想吃什么”、“今天路上堵不堵”,变成了手机屏幕上单调的“已到家”。
饭桌上,咀嚼的声音代替了交谈。
周建平几次鼓起勇气想开口,问问她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或者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可一撞上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所有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像一只困兽,被无形的绳索捆着,在名为“家”的牢笼里焦躁地踱步,却找不到出口。
心里的愁绪像一团湿透了的棉絮,沉甸甸地堵着,又闷又难受。
这天下班,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串串枯燥的数据,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打,打出来的却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深深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混合着那份对现状的无力和对未来的茫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啧,建平,这数据再被你敲下去,怕是要长出蘑菇来了。”
一个带着点戏谑的粗嗓门在旁边响起。
周建平猛地回神,发现隔壁工位的老马不知何时端着个保温杯,正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那种过来人特有的、了然又带着点调侃的笑容。
老马是办公室里的“老资格”,技术过硬,人缘也好,平时总爱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像个乐呵呵的弥勒佛。
他比周建平大了快一轮,是公司里少数几个能让周建平不设防的人。
“啊?哦…马哥。”
周建平有些慌乱地关掉了那个满是乱码的文档,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走神。”
“走神?”
老马拉开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发出闷响。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神却透着关切,“你小子,魂儿丢家里了吧?这蔫头耷脑的劲儿,可有好几天了。跟你马哥说说,是不是跟晓雅…闹别扭了?”
他直接点破了周建平的心事。
周建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被老马这看似随意却又精准的一戳,“嗡”地一声震颤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没有”,可那份沉甸甸的委屈和迷茫实在憋得太久。
他看了看周围,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
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冲破了堤坝。
“马哥…”
周建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沮丧。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感觉…感觉晓雅她…像变了个人。以前下班回家,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冷得像块冰。我主动找她说话,她就‘嗯’、‘哦’,多说两句就烦。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她也不说,就一句‘你想多了’打发我。可那眼神…马哥,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空落落的,像看个陌生人。”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
“我试过买花,她看一眼就放一边;想周末带她出去散心,她说累;连她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新出的蛋糕,买回来她也就尝了一口…马哥,你说,这日子…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跟最亲的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比合租的室友还陌生。我憋得慌,又不知道哪儿错了,这感觉太难受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底泛着红。
老马安静地听着,没插话,只是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呷了一口茶。
等周建平一股脑儿把苦水倒完,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他才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老马叹了口气,语气是过来人特有的平和。
“这夫妻俩过日子,就像舌头和牙齿,再亲密也免不了磕磕碰碰。热恋的时候,那是蜜里调油,对方放个屁都是彩虹色的。等真过起日子来,柴米油盐酱醋茶,再加上工作、老人、孩子…一堆鸡毛蒜皮,那点激情啊,就像这保温杯里的茶,泡久了,味儿就淡了,还容易凉。”
周建平苦着脸:“那也不能淡成白开水,凉成冰坨子吧?”
“急什么?”
老马斜他一眼。
“你光瞅见她冷了,你问过她为啥冷吗?‘你想多了’这种话,听着是敷衍,可往深了想,说不定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或者…觉得说了你也不懂、不想听?女人心,海底针,有时候她们自己都未必能捋明白那股无名火从哪来。你光顾着自己憋屈,像头蒙着眼拉磨的驴,在原地打转,除了把磨盘压得更沉,有啥用?”
这话像根小针,扎了周建平一下。
他想起自己几次追问,晓雅那欲言又止、最终化为沉默的样子。
老马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建平,听哥一句。别光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更得用心去琢磨。她为啥不说话?是累的?烦的?还是…觉得说了也白说,干脆懒得说了?你想想,最近有没有啥事儿,可能戳着她了?一句无心的话?一个疏忽的举动?或者…你太忙,忽略了她很久?”
周建平皱着眉,开始在记忆里翻找。
上个月她生日…自己好像因为赶一个项目汇报,回家很晚,礼物是第二天补的?
还有上周末,她说想去新开的植物园,自己好像因为前一晚熬夜看球,赖床没起成?
还有…他似乎很久没认真听她讲单位里那些琐碎的小事了,每次都是“嗯嗯”应付过去…这些碎片化的画面涌上来,让他心里有点发虚。
“还有啊,”
老马敲桌子的手指停了,眼神变得认真。
“别老想着‘我没错’、‘我为啥要低头’。家啊,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有时候,男人先低个头,递个台阶,不丢人!那叫担当!你试试,甭管谁对谁错,找个她心情不那么差的时候,甭管是买束花,还是做顿饭,或者就简单一句‘媳妇儿,这几天看你心情不好,我挺担心的’,先把话递过去。别一上来就质问‘你为啥不理我’,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周建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马的话像一把钥匙,在他心里锈迹斑斑的门锁上试探着转动。
虽然门还没开,但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道理是明白了点,可…具体咋办?”
周建平还是茫然,“万一她不理我,或者又说我‘想多了’呢?”
“嘿,你小子,不开窍!”
老马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大腿。
“得用巧劲儿!硬碰硬不行,得找共鸣点!想想她最喜欢啥?最在意啥?最怀念啥?投其所好懂不懂?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得戳到她心窝子里去!”
周建平努力思索。
晓雅喜欢…喜欢摆弄花草?
可家里阳台那几盆绿萝都快被他养死了。
喜欢看电影?
最近上映的片子她好像提过一嘴,叫什么来着…?
对了!
她最珍视的,是那本厚厚的相册!
从他们大学恋爱开始,到结婚,到蜜月旅行…里面全是他们的照片。
她常说那是她的“时光宝盒”。
可最近两年,好像没怎么见她翻过了…
老马看他眼神有了点光,嘿嘿一笑:“想到点子了?这就对了!记住,真诚是必杀技,但找对路子是关键。别急,慢慢来。心结不是一天系上的,解开也得有点耐心。”
他站起身,拍拍周建平的肩膀,“行了,愁也没用。下班早点回,拿出点行动来!光在这儿跟数据较劲,媳妇儿能知道你的心意?”
周建平被老马一番话搅得心绪翻腾,又似乎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决定今天无论如何要早点回家。
推开家门,厨房里依旧传来熟悉的切菜声。
周建平鼓起勇气,换了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书房,而是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林晓雅系着围裙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晓雅…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干涩。
“嗯。”依旧是一个字,没有回头。
周建平心里一沉,但想起老马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
“今天…今天挺顺利的。那个头疼的数据表,下午总算理清楚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晓雅切菜的手似乎停了一瞬,但没说话。
“哦对了,”周建平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路过花店,看到新上的小雏菊,挺精神的…你以前不是说喜欢吗?就…顺手带了一小把。”
他有些笨拙地从身后拿出那束用简单牛皮纸包着的白色小雏菊,递过去。
林晓雅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身。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束清新淡雅的花上,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看向周建平。
那眼神依旧复杂,有疲惫,有疏离,但似乎…少了一点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丝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她没接花,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建平被她看得有些窘迫,举着花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火辣辣的。
空气再次凝固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讪讪地把花放到一边时——
“放…放窗台那个空瓶子里吧。”
林晓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完就立刻转回身,继续切菜,但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这细微的变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周建平心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但这至少…不是沉默,也不是拒绝!
他心头一喜,赶紧应了一声。
“哎,好!”
小心翼翼地把花插进窗台那个闲置很久的玻璃瓶里,还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
小小的白色花朵,给这个沉闷的空间带来了一丝生机。
晚饭的气氛依旧沉默,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周建平偷偷观察着林晓雅,她吃饭的动作很慢,偶尔会抬眼看看窗台那束小雏菊,眼神若有所思。
周建平几次想开口,又怕打破这难得的平静,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林晓雅默默收拾碗筷。
周建平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按着遥控器,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卧室的方向。
那本承载着他们无数回忆的厚相册,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老马的话在耳边回响:“得戳到她心窝子里去…找共鸣点…”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进卧室。
打开床头柜抽屉,那本熟悉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皮质相册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轻轻把它拿出来,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指尖抚过封面,那些过往甜蜜的瞬间仿佛就在昨天。
他拿着相册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身边显眼的位置。
林晓雅收拾完厨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相册。
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辨,有惊讶,有追忆,似乎还有一丝…痛楚?
她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但周建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手机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闹声,显得格外空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再次蔓延。
周建平盯着那本相册,手心微微出汗。
老马教的方法似乎碰壁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鼓起勇气主动开口,提议一起看看照片时——
“你…把它拿出来干什么?”
林晓雅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没有抬头看周建平,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但手指已经停止了滑动。
周建平心里一跳,赶紧抓住机会:“就…就看到了,拿出来看看。好久没翻了,感觉…有点想看看了。”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带着点怀念。
林晓雅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本相册,眼神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却又带来复杂情绪的老朋友。
“看它…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里面的东西,都是过去的了。人…都是会变的。”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周建平,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心灰意冷的沉寂。
“就像你,早就忘了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周建平的心里。
他预想过她的埋怨,却没想到是这种深重的、仿佛被彻底辜负的失望。
“我…我忘了什么?晓雅,你告诉我!”
他急切地追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我知道我最近可能忽略了你,工作忙,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真的…真的没忘记我们之间的事!更没忘记答应你的事!”
他急于辩解,却感觉自己的话苍白无力。
“没忘?”
林晓雅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放下手机,猛地站起身,走到周建平面前,一把抓起了那本相册!
她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伤心。
周建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
只见林晓雅没有翻开相册,而是紧紧抓住它,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好!你说你没忘!那我问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控诉,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周建平心上:
“你答应过我,再忙也记得结婚纪念日!去年纪念日你在哪儿?你在公司通宵改方案!一个电话都没有!我等到菜都凉透了!”
“你答应过我,每年我生日,都陪我去看一次海!去年生日你说项目关键期走不开,结果呢?你转头就跟你那帮同事去郊区团建钓鱼!朋友圈照片笑得那么开心!”
“你答应过我,不管多烦,都认真听我说话!可这一年多来,我跟你说我工作上的烦心事,你除了‘嗯’就是‘哦’,要么就低头刷手机!我跟你说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周末去看看,你说‘哦,你自己去呗,我约了人打球’!”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声音却带着绝望的嘶哑。
“周建平!这些不是你亲口答应的吗?这本相册里,每一张照片后面,不都是你当初的承诺吗?你说要带我去更多地方,要一直听我唠叨,要记得每一个重要的日子…这些承诺,都跟这些照片一起,被你锁进这本册子里,积灰了!发霉了!你忘了!你全忘了!你现在把它翻出来,是想提醒我,过去的我有多傻,多好骗吗?!”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本承载着甜蜜也记录着失落的相册,重重地塞回周建平怀里!
然后,她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周建平彻底懵了。
怀里的相册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晓雅泣血的控诉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那些被他忽略的、遗忘的、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带着尖锐的棱角,将他一直以来“我没错”的自我安慰戳得千疮百孔。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沉默、她的冰冷、她的失望,根源在这里!
不是无缘无故,不是无理取闹,是他自己,用一次次的疏忽、遗忘和敷衍,亲手在他们之间砌起了一堵冰冷的高墙!
他所谓的“委屈”,在她日积月累、被不断践踏的期待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苍白!
巨大的懊悔和心痛瞬间攫住了他,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抱着相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崩溃痛哭的妻子,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令人心碎的死寂和哭泣声中,门铃突兀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周建平和林晓雅都猛地一震,像从噩梦中惊醒。
林晓雅的哭声下意识地收住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门口,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悲伤和茫然。
周建平也愣住,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他下意识地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老马!
老马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脸上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他看到猫眼反光,知道周建平在看,还咧嘴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开门啊!”
周建平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状况。他迟疑地打开了门。
“哟!都在家呢!”
老马嗓门洪亮地打着招呼,像一阵风似的挤了进来,仿佛没察觉到客厅里异常凝重的气氛和晓雅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熟门熟路地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发出“哗啦”一声响。
“马哥?你…你怎么来了?”周建平一脸愕然。
“嗨!别提了!”
老马一边换鞋一边大咧咧地说,“刚去超市抢特价排骨,买多了!我老伴儿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哪吃得完?想着你家近,就给你们送点来!新鲜着呢!”他指了指桌上的袋子,然后才像刚注意到林晓雅的状态,“哟,晓雅这是…?”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晓雅有些慌乱地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马哥…没事,就是…刚切洋葱熏着了。”
她站起身,掩饰性地走向厨房,“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周建平看着老马,又看看晓雅的背影,心里疑窦丛生。
送排骨?这也太巧了吧?而且老马那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马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周建平还抱在怀里的相册,眼神闪了闪,随即落在了茶几上那束小雏菊上。
“嘿,这花挺精神啊!建平买的?有眼光!”他试图活跃气氛。
周建平没接话,把相册轻轻放在一边,眉头紧锁,探究地盯着老马:“马哥,你…真只是来送排骨的?”
老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端起林晓雅刚倒来的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看看厨房里晓雅的背影,又看看一脸严肃的周建平,终于叹了口气,脸上那层乐呵呵的面具彻底卸了下来,露出了少有的郑重和一丝…歉意?
“唉…”老马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建平啊,晓雅啊…这事儿…瞒不住了。排骨是借口,我…是受人之托,特意来的。”
“受人之托?”周建平和刚从厨房出来的林晓雅异口同声,都愣住了。
“嗯。”老马点点头,目光看向林晓雅,带着长辈般的温和和心疼,“晓雅,是我。”
林晓雅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马哥…你…你…”
“对,”老马肯定地点点头,“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你在公司楼下咖啡厅,一个人坐着掉眼泪,正好被我撞见了。你当时那样子…唉,马哥看着心疼。后来你跟我聊了几句,虽然没明说,但我这把年纪,啥看不出来?知道你心里憋着大委屈,又不敢跟建平说,怕说了也没用,或者更糟。你信任我这个老大哥,跟我诉了苦…”
他说着,目光转向周建平,带着点责备,“建平啊,晓雅心里的苦,比你想象的深多了!她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连最后这点表面的平静都没了!她怕失望,更怕彻底绝望!”
周建平如遭雷击!
他猛地看向林晓雅,只见她咬着嘴唇,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却带着一种被理解、被点破的复杂情绪,有委屈,有释然,也有一丝被“出卖”的羞窘。
“所以…”周建平的声音发颤,“所以下午…你开导我的那些话…?”
“是。”老马坦然承认,“是晓雅想让你明白,但又怕自己说不好,反而激化矛盾。她知道你信我,听我的。所以…她希望我能从侧面,点醒你这头犟驴!”
他苦笑了一下,“那些话,什么‘女人心海底针’、‘别光顾着自己憋屈’、‘得找共鸣点’、‘真诚是必杀技’…那都是晓雅的心声!是她希望你能懂,却又不敢直接告诉你的话!包括…让你翻相册这个主意,也是她…她其实一直希望你能自己想起来,能自己主动去翻开它…”
真相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周建平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
难怪老马下午的开导句句都像量身定做!
难怪他反复强调“共鸣点”和“相册”!
这根本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由妻子发起、由老哥传递的、用心良苦的“救援行动”!
而他,却像个瞎子聋子一样,被困在自己的委屈里,对妻子的煎熬和无声的求救信号视而不见!
巨大的羞愧和排山倒海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残忍的加害者!
他辜负了她的信任,践踏了她的期待,甚至逼得她要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向外人求助!
“晓雅…”
周建平喉咙哽咽得厉害,他转向妻子,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眼瞎心盲!是我…是我把你逼到这一步…”巨大的情绪冲击下,他几乎语无伦次,只有最本能的道歉和汹涌的愧疚。
林晓雅站在那里,泪流满面,身体微微颤抖。
老马的话撕开了她长久以来的伪装,将她的脆弱、无助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望彻底暴露在丈夫面前。
她看着周建平痛苦悔恨的样子,心里的冰墙似乎在剧烈地摇晃、碎裂。
老马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周建平的肩膀,又对林晓雅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行了,我这‘任务’也算完成了。话都说开了,心结还得你们自己解。排骨在桌上,趁新鲜炖了吃。我…先撤了,家里炉子上还煲着汤呢。”
他识趣地走向门口,把空间彻底留给了这对饱受煎熬的夫妻。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悲伤、悔恨,却也奇异地流动着一丝破开迷雾后的、带着痛楚的真实。
周建平看着林晓雅,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残存的勇气,再次拿起那本被泪水浸染的相册。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林晓雅面前,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他们大学刚恋爱时在图书馆门口的合影,青涩的脸上笑容灿烂无忧。
“晓雅,”周建平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错了。错得离谱。”他指着那张照片,“我记得这里。那天我为了给你占这个靠窗的座位,早饭都没吃。你说我傻,但给我带了热乎乎的包子。”
他翻过一页,是两人第一次去海边,“这是你生日,我们第一次看海。你被浪打湿了裙子,却笑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我答应你,以后每年都带你来一次…”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一张一张地回忆着,讲述着照片定格瞬间背后的承诺和细节。
那些被他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誓言,此刻如同被拂去灰尘的珍珠,重新散发出温润的光泽。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沉甸甸的悔悟和迟来的珍视。
林晓雅静静地听着,泪水依旧在流,但眼神里的冰冷和绝望,却在丈夫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忏悔和回忆中,一点点地消融、瓦解。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画面,听着他努力复述的、那些她以为他早已遗忘的承诺和细节,那颗被冰封太久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带着痛楚的暖意。
当周建平翻到相册最后几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里不再是照片,而是几页空白的插页。
但在其中一页上,贴着几张小小的、裁剪整齐的便签纸。
纸上,是林晓雅娟秀的笔迹,记录着一些零碎的字句:
“建平今天夸我新买的耳钉好看(虽然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他大概忘了…)”
“他说想吃红烧肉了,明天下班早去买五花肉。”
“他熬夜看球,给他泡了蜂蜜水放床头,早上看他喝了半杯。”
“他提了一句新上映的《星际漫游》,好像有点兴趣?周末要不要试试买票?”
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记录,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散落在空白的页面上。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她默默观察、记下的关于丈夫的点滴——他的随口一提,他的细微喜好,他偶尔流露的疲惫。
她还在努力地、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他,在他全然不知的时候。
周建平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狠狠地击中了他!
他以为她在筑墙,原来她从未放弃过搭桥!
只是他,一直背对着她,对身后那座摇摇欲坠的桥视而不见!
“晓雅…”
周建平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那些小小的便签上。
他猛地合上相册,伸出双臂,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失而复得的珍重,将眼前这个默默承受了太多委屈、却依然试图抓住一丝温存的妻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林晓雅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那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委屈、以及那份不敢言说的期待,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出来。
她终于不再压抑,在丈夫的怀里放声痛哭,仿佛要将这漫长一年里所有的苦楚和心酸都哭出来。
她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后背,哭声中带着控诉,也带着迟来的宣泄和依赖。
周建平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对不起…对不起…老婆,我混蛋!我改!我真的改!你信我…再信我一次…”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
窗台上的小雏菊在灯光下静静绽放,洁白的花瓣上似乎还沾染着未干的泪痕。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属于这个小家的那盏灯,在经历了漫长的阴霾后,终于重新透出了温暖而真实的微光。
相册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翻开的空白页上,那些小小的便签记录着无声的爱与坚持,也预示着新的篇章,将由两颗重新靠近的心,共同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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