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袭来，他用身体挡在孕妇前面——医生韦仲谋“血色一念间”诠释白衣誓言

韦仲谋。受访者/供图

记者|王蓉 □江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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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18日，广西壮族自治区荔浦市人民医院骨科病区，晨间的安宁被走廊上一个身影打破。

那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时年29岁的韦仲谋医生正在自己的诊室值班。不远处的护士站，怀孕8个月的黄春梅护士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轻点。黄春梅旁边，黎建良医生正在整理病历。一切安静有序，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的桂花香，像极了往常的每一个清晨。

宁静病区 刀锋骤起

此时，一个黑衣身影出现在走廊。他面色阴沉，目光四处打量，双手插在兜里，衣服的腋下部位异常鼓起，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正在值班的韦仲谋，最先注意到一双空洞、偏执、像被掏空的深井似的眼睛。韦仲谋认出他——这是医院收治过的病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两个月前从高处坠落，腰椎压缩性骨折，在收治时的交流中，年轻人表现出对医院的极度不信任。即使被告知保守治疗、不卧床休养的后果，他仍然两次拒绝手术，签字回家。

两个月后，年轻人又出现了。

“他不对劲。”韦仲谋心中警觉起来，低声提醒同事，并快步走到护士站，蹲下身拨打保卫科电话：“之前拒绝手术的患者来了，神色异常，请派人来看一下。”

墙上的钟指向9点15分，阳光斜射在瓷砖地面上，一道血色打破了医院的平静。

黑衣青年猛地抽出腋下夹着的菜刀，冲进护士站。三人只听到一阵紧促的脚步声，手起刀落间，黎建良医生便已被劈中。血柱从黎建良医生的颈侧喷射而出，溅在病历夹上。

下一个瞬间，利刃已落在韦仲谋的后脑——“感觉像被铁锤狠狠砸中颅骨”，他事后回忆，“当时我以为天花板塌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黄春梅的惊叫声卡在喉咙里，她几度想扶着孕肚站起来，双腿却似灌了铅。此时，行凶者已将刀锋对准这个孕妇。

生死一线之际，韦仲谋来不及思考，猛地转身扑过去，拦在黄春梅面前，用手臂挡开歹徒的刀。

“快跑！”忍着剧痛的韦仲谋大喊。这不顾一切的阻挡，为黄春梅赢得了宝贵的逃生时间，她踉跄着逃向走廊。

舍身救人 再临危局

见黄春梅脱险，歹徒转身追砍正抱颈后退、血流如注的黎建良。此时，黎建良的手指缝间血如泉涌，在白墙上甩出长长的血痕。黎建良艰难退进值班室，歹徒紧逼而入，再度挥刀……

恐惧瞬间攫住了值班室外的韦仲谋，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逃跑，但隔着玻璃看到值班室内行凶者举刀的黑色身影和挣扎中的白色身影，韦仲谋又冲了进去。

哐当一声，韦仲谋撞开房门，歹徒一愣。“快出去！”韦仲谋大喊，黎建良趁机逃出值班室。

此时，值班室里只剩两个血人：行凶者手握的菜刀沾满了鲜血，滴在地板上，使人不寒而栗；韦仲谋后脑的伤口仍在大量出血，温热的血流顺着脖子而下，把白大褂浸成暗红。

杀红眼的歹徒突然挥刀，刀尖直指韦仲谋脑门。韦仲谋后退躲开，歹徒再度挥刀，韦仲谋再后退，歹徒第三次挥刀，韦仲谋已无处可退。

韦仲谋把心一横，不退反进，在歹徒没反应过来之前，冲上前用双手抓住歹徒挥刀的手。歹徒抽刀，却无法抽动，只能用上另一只手，用双手夺刀。两人剧烈地扭在一起，撞得值班室里的床架、柜子剧烈晃动起来。

一刀、两人、四手，陷入了僵持。

“我当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韦仲谋说，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分泌旺盛的肾上腺素跟随激烈跳动的心脏扩散全身，此时此刻，人体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极其迟钝，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变得特别漫长，仿佛下一秒就能战胜对方获救，也仿佛僵局永远不会被打破。

血还在流着。韦仲谋后脑的伤口流出的血液不断带走他的体能，他已开始有点眩晕。再僵持下去，韦仲谋只有一个结局。

“为什么砍我们？”为了打破局势，转移歹徒注意力，韦仲谋厉声喝问。

“你们治坏我了，我活不了，我要拉你们垫背！”对方喉咙里发出的话语含混，像是诅咒。

能和歹徒理性沟通的希望破灭了，韦仲谋意识到，绝对不能放这个人出值班室，外面还有那么多病人、医护，自己死也要拖住他。

砰——僵持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杀红了眼的歹徒双手夺刀不成，猛然空出一只手，重拳砸在韦仲谋眼部。眼镜框被打变形，鼻梁夹扎入内眼角，韦仲谋眼前一黑，眩晕持续了两三秒。

生死关头，韦仲谋爆发出惊人力量，他强忍剧痛腾出一只手，连挥三记重拳，砸向对方面门。歹徒吃痛，放松了持刀的手，韦仲谋奋力夺下菜刀，闪身逃出值班室，将歹徒反锁在里面。用尽最后力气的他踉跄几步，瘫倒在走廊上。

“这时候，肾上腺素的效果过去，我才感觉到全身开始剧痛，动也不能动了。”韦仲谋说。

幸运的是，被反锁的歹徒并未破门，他攀窗沿水管逃离，旋即被闻讯赶来的民警和保安合力擒获。后经司法鉴定，黑衣男子患精神与行为障碍类疾病。

夺刀医生 无声勋章

手术台上，无影灯烤着韦仲谋脸上的血痂。为了抓紧时间控制伤势，麻药尚未起效，缝合针线就已穿透他后枕部的皮肉组织。剧烈的刺痛中，他甚至清晰地听见针线在皮下组织穿梭的“嗤嗤”声响。

韦仲谋的伤势触目惊心：面部、头部多处被砍伤，颅骨开放性骨折，左侧手臂挫伤，背部裂伤……

身份错位带来的震撼与恐惧瞬间击中了他。“作为医生，平时都是我给别人做手术，现在竟然躺病床上看别人给自己手术，有点荒诞。那一刻其实我很怕，我怕以后当不了医生了。”韦仲谋坦言，当时自己精神异常亢奋，那种感觉甚至让他担心自己是不是回光返照。

但比起担心自己，韦仲谋更多地在担心邻床接受抢救的黎建良。“黎医生情况怎么样了？”“止住血了吗？”“肌腱接上了吗？”他每隔一会儿就问一次，平时的沉默寡言被真诚的问询取代。

负责救治的医生摇头无奈苦笑：“你头都破了，枕骨都有碎片了，还操心别人？”

术后，匆忙赶来的父母推门而入，一向奉行“流血不流泪”军人准则的父亲，看到被纱布层层缠绕头部的儿子，喉头滚动，罕见地哽咽道：“儿子，你是好样的。”而母亲早已泣不成声：“你怎么和歹徒肉搏啊？抄起凳子抵抗也好啊！”韦仲谋笑笑，他说，情况太紧急，没想起来。

事后回想，搏命之时，自己不仅没想起抄凳子，连父亲自幼教导的格斗技巧在肾上腺素冲击下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只记得父亲从小教他的“要保护弱小、伸张正义”，他只是凭自己的血肉之躯和一腔义勇，就冲了上去。

两个月后，休养康复的韦仲谋回到了医院，重新拿起了熟悉的手术刀。他头上、背上留下了永久性疤痕，他说这是自己的勋章。

“现在想起这件事情，我还是觉得很后怕，如果不是当时韦医生在场为我挡了一下，我就不可能逃出去，”劫后余生的黄春梅感激地说，韦医生做事踏实细心、认真负责，“我们科室属于外科科室，病人家属对于手术的疑问很多，不同家属会在不同时间来询问相同的问题，他总是很耐心地向家属解答，从来都不嫌烦。”

韦仲谋的事迹迅速传开，“夺刀医生”的称号不胫而走。不少人慕名而来，专门找他看病。身边的人也纷纷表示，认识他是值得骄傲的事。“邻居说，要让自己的孩子向我学习。”韦仲谋说。

后来不时有人问他，会不会觉得当医生太危险。他总是摇摇头，“大多数病人都是讲道理的，都是想好好治病的”。只是现在查房时，他会多留意那些神色异常的人，对潜在的风险更加警惕；遇到不配合治疗的患者，也会耐心多讲几遍，“把后果说透，相信患者总能理解的。”

崇高荣誉最终印证了这份担当。今年7月21日，在第十五届全国见义勇为英雄模范表彰大会上，韦仲谋荣获“全国见义勇为模范”称号。本次表彰大会有60个见义勇为英雄模范个人和群体接受表彰。

“在表彰大会上，我听到那么多英雄事迹，感动到落泪，我觉得我做的事不算什么。这些英雄年幼的有十几岁，年长的有七八十岁，他们来自各行各业，都在面对危险时选择了挺身而出。”韦仲谋说，他越发坚信，见义勇为这件事和年龄、职业、能力大小无关，所有人遇到这种不公或者危险的时候，都可以站出来维护正义——这就是见义勇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