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平静地老去

◆孟庆华

老先生过完八十岁生日以后，他就经常会有意无意地跟我在闲聊中提起故居哈尔滨来……他与我说这些时，总爱扬起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望着郁葱葱的窗外，好像在回味着什么似的。

他的这个举动，让我意识到他又想回故居去看看了。

于是，我们定了开春时的班机，3个半小时后直达哈尔滨。

来到哈尔滨第二天的早上，我们就一起走走停停地去了南岗区花园小学校。

清晨的哈尔滨，路上行人很少，隔着冷清的马路我们站在那里望着，老先生他久久不肯移步……我愣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看他深情地瞩目着对面那座在清晨中，显得格外静谧的深红色的建筑物。

我与老先生在一起生活已经超过了半个多世纪了，五十多年来，我极少听他提起自己的过去，更是少谈及那段混乱、痛苦、支离破碎的幼年生活……

我也从未想过，他会在老年以后主动说出那个名字——“花园小学校”。他现在虽已老矣，却执拗地像个倔强的孩子一样，非要步履蹒跚地再来这里看看。

我们隔道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彼此在那一刻几乎没有任何的交流，我任凭他与时空和往事对话……

老先生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对面的建筑物上，他好久不说话，感觉他的目光只是一遍遍地在建筑物上抚摸着，他似乎想起了那段不愿回忆的往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地喃喃着：“我记得那大院子里有一棵大杨树的，我小时候在梦中，总是会躲在它的后面哭泣着。老师们听不懂我当时说的话，别的小孩就叫我‘小日本’……”

我默默地指着那空旷的大院子说，你看，那棵老杨树依然挺立在院子里啊，而且枝叶繁茂，看上去远比你记忆中的更苍老，也更加坚强呢……

说完后，我不经意的一瞥，看到的是：他说着，说着，眼里就泛起了泪光。我虽不想打扰他，还是提醒道：“要不然，我们跟门卫说说，进院子里看看好吗？”

“不，千万不要去打扰别人，”他顿了顿，好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自己说，“我只是想看看，这里还剩下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就是想知道，那棵老树它还在不在这里了……”

从前，我也不止一次地听他说过，当年是良子妈妈把幼小的他，一路颠簸着从东宁带到这里的。当年，这里还不是小学校呢，而是日本的领事馆所在地。日本战败后，这里就变成了日本人的避难所了。

他说，自己被良子妈妈一路辛苦地带到了这里，途中多次遭到苏联红军的侮辱，甚至殴打，历尽艰险才来到了这里，没有料到的是：他的人生在此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故……从此，他又不得不从这里被转送给了中国的养父母。

回归日本后的几十年来，我们曾经数次归来寻它，从日本的东京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带着思念与敬意，来此寻觅一位耄耋老人——心中终生难忘的往事……

这既是对历史的追寻、对身份的认同之旅，更是老先生心中一场情感的救赎之旅。那些年，当他还有体力的时候，我们也曾经数次地驱车去帽儿山，到他的养父母的墓碑前谢恩。

如今，老了的他，渐渐感到体力不足了，我就不再允许他去帽儿山了。他就想到《花园小学校》这个地方来。可以说这个地方曾经是决定了他命运的始发点。对他来说，这所学校不只是一座普通的建筑物，也不只是名字的存在。这里是他生命的起点，是他被遗弃、又被重新接纳，甚至是获得新生的地方。

他沉默地望着对面，良久不再多言。

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火车穿过东北原野的呼啸声，六月的轻风带来了哈尔滨这座城市特殊的泥土气息。对面的建筑就矗立在我们面前。

我没有安慰他，只是感觉到：他的脊背也越来越不能挺得笔直了，脚步渐渐变得拖沓起来。他深知自己已经走进了晚年。他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怀念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中的恩人。这也是晚年的他，现如今唯一能够做到的了。

那一刻，我能清晰地听见他内心的声音：他像是在对一个旧日的亲人般地低语着：良子妈妈我来看你了，当年没有您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那是一段极其沉重、深刻的历史记忆，也是一段无法真正告别的情感负担。在这样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心中，那些恩人的牺牲就像烙印，清晰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三十年前，他虽然早已经与家人回到了日本，也已经过上了日本人所拥有的：平静安稳的日常生活，但那种来自历史的赎罪与感激，是从未真正远离过他的心里。我能够听见他的内心在无数次地轻轻自语：“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是的，他始终没有忘记过生命中的恩人，他也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我现在还活着，而她们，为了能让我活下来，竟然把自己送进了人间地狱……”

他知道，自己的归处其实早已不在国籍、语言或者是血缘里了。而是那些善良的人们……，每每想到此，眼泪就会无声地沿着他如今瘦削的脸颊，默默地流下来。

如今，他虽然已经八十岁了，依旧像个归来的孩子一样，似乎又将心中的巨石再一次地松动了一下……

他希望：在时光的尽头，终于又可以再一次与过去握手言和了。

哈尔滨这座城市——在他记忆的深处，是一个一生都不能忘记的，宛如梦境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