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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易风先生走了!走时正赶上非典肆虐,除了家人,没有与亲戚朋友告别一声。他走得静悄悄,如同他平时赴会访友,来去随便,不事张扬。人们以为他还会再来,不料却一去不返了,因而也就特别怀念他。不论是同辈还是晚辈,同事还是同乡,都用各自不同的语言和方式,讲出许多关于他的生动而深情的往事。
湫水剧社的老人斯尔,仍然称他为老大哥、老师、“老易同志”。说他为人处事不追求个人名利,工作上任劳任怨,生活上艰苦朴素,艺术上多才多艺,是同代人的学习榜样,后代人的典范楷模。
同时代人胡正说:我初见王易风同志时,他在舞台上唱戏,我在舞台下看戏。他待人热忱而谦和,言谈中常有幽默而带有哲理的妙语。谈起他的家乡临县的秧歌时,他便滔滔不绝地为你描述春节时的热闹景象。情之所至,便随时诵唱几句快报秧歌,有时则吟诵几段他自己创作的诗歌快板。
晚辈,也是他提携起来的同事赵尚文说:易风先生文如其名,德如其名。处世为人,道德文章,风淳义重,平易无华。为官清如水,为人是良师,平辈人呼之老易,晚辈者称之易老。易老不事张扬,但其一言一行,却强烈地感染着周围的人们。
他的吕梁同乡,作家田东照,想起他在大雪天亲自拄着拐棍两腿哆嗦着到兴县,动员自己回地区文联工作,至今激动不已。田东照说他有两点受人敬重,用他的话讲,就是两个坚贞不渝:一是对妻子的爱坚贞不渝。“老婆骑驴我步走,儿子跟在身后头”,这是他描述当年携带妻儿进城时的顺口溜。另一个坚贞不渝是,他搞文艺工作毫不动摇。他有个口头语“其实不然”。每当听到他说“其实不然”,就深深感受到他那种异乎寻常的顽强意志。
另一位作家刘维颖称他为太老师,对太老师的“是非不分”、“和稀泥”不仅佩服而且效法,赞叹说,那实在是一种做人的宽容、厚道。
戏剧家郭丕汉说:跟随他几十年,在做人做事从艺诸方面均受益匪浅,和他相处总感到特别的温暖与充实。
他对张林雨编撰《晋昆考》和《山西戏剧图史》时提出的“索于民间,求诸文献,名师指点,奋笔成篇”,“马不停蹄地访问‘三老’(老班主、老艺人、老票友)们的三亲(亲历、亲见、亲闻),获得第一手珍贵资料”等指导意见,多么切实有效,也是戏曲研究工作所应遵循的规矩。
读着这些怀念文章,他的形象又活现在我们的面前。我知道王易风先生的大名较早,是从报刊上知道的,而认识他却是在1979年。
国庆30周年献礼演出,兴县的晋剧团有一台《十二月风雪》,需要事先看一看。我随着省文化局邓焰、张焕两位老局长去看。先到吕梁行署所在地离石,见过有关的领导后,两位老局长领我去看王易风,他们叫他老易。
老易住在一套平房式的窑洞里,见我们去了,赶紧出迎,把我们让进屋里。他的两条腿似乎不利索,走路左右有点摇晃。人清瘦,嘴巴有点干瘪。啊,这就是报刊上常见的那位戏曲曲艺家!我不敢叫老易,但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好不吭气,老老实实听他们说话。隔天,我们和老易一起去兴县看了戏,返回来时,他却没有和我们一起到离石,而是在一个村边下车了。他要回他的老家看看。 1982年10月吕梁地区文联和省群众艺术馆在临县举行“山乡诗会”,我也去凑热闹。19日这一天,老易在离石从下午两点半一直等到五点,等得和我们见了面才一起吃饭。第二天一起到临县。诗会期间,临县组织了一场秧歌,就在招待所演出。演出过程中,民间艺人们热烈欢迎他唱几句。老易毫不推辞,打起一把伞,手摇乡间郎中常拿的那种玩意儿,一阵锣鼓敲打过后,便唱了起来。他的唱词全是即兴之作,效果绝佳,满场热烈鼓掌和叫好。唱了一段不行,又来一段。从此我知道了这叫伞头秧歌,他是一位老伞头。
1984年,他从吕梁地区调回省文化厅戏剧研究所之后,经常在一起讨论剧本,这样就更熟悉了,我也叫起他老易来,不过为严肃和郑重,把姓加在前面,叫成了王老易,当着众人则叫他王老。
有一次王老送给我一本长诗,是写的剧团内两个青年的爱情故事。诗的语言通俗易懂,自然流畅,幽默风趣,故事曲折动人,还有一种爱情的信物——红枣,我津津有味地很快就读完了。我问王老生活的原型是谁,他悄悄告诉我,就是邓焰和斯尔。当时邓焰同志是文化厅的顾问。遗憾的是,就有这一本打印稿,看完就还给他了。
王老总是一幅平易近人的仪态,出言吐语总是别有趣味,慢条斯理,琅琅上口,老来依旧能够句句送入你的耳朵。这是他多年教小学生、念戏文、说快板、写诗吟诵诗练就的过硬功夫。年轻时,他从曹子建能七步成诗和说唱艺人能随时随地编出顺口溜联想起来,奇妙地把文雅和通俗统一于他的诗歌、曲艺创作,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子。他编写出来的东西,除了写在纸上的,都记在脑子里,经久不忘。说唱处女作《防旱备荒》原稿已经在“文革”中丢失,但其中的词句他仍然能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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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在北京参加第一次全国戏曲工作会议上他交的自传、1985年写的“离休自约”、1991年写的“自述”,都是用自称为“通俗诗”的形式写的。他的日常生活特别是谈吐,已经诗化、音韵化、节奏化、艺术化了。他没有当过大官,在地区,文化局长、文联主任就算大官了。在省里,最高却是个省文化局的科长,后来称处长。当了个协会的副主席,也是没有待遇的。离休后说是副厅级待遇,其实和一般干部没有什么两样。然而他在艺术上的贡献却是一般官员和演员所比不了的。他在几年时间里演过三十余部戏,不仅演主角,而且演配角,有时还替人救场,演其它行当;他创作改编过二十多个大小各类剧本;1949年以前自编自演的秧歌、小调、快板存着手稿的有五十余件;从1934年开始见到的各种诗词作品三百三十余件(有的诗是一组,好几首);自选自编专著四种,即《山乡诗话》《王易风剧作选》《山右戏曲杂记》《艺苑熟人往事》;参与撰写、审阅、指导的大型著作、志书、丛书、教材十二种,编辑杂志两种。这个不完全的数字使我们确信,王老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平民艺术家,又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型艺术家,人们怀念他,确实是对他发自心底的敬重。
2000年4月22日傍晚,王老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他要来看我,我很奇怪。他说他在北京哩,住在农科院儿子家。我说你不要来,我家离农科院很近,我去看你。他说就是知道离你家近,我才去,我也想认认你的家。儿子王植民和孙子王彤宙陪他来了,坐下,他说没有什么事,就是想看看北京,看看熟人。人到这般年纪,有今天没明天,见面的机会不多了。我说你已经跨过世纪,要“得米望茶”哩。那年他八十七岁。他果然得了“米”,超越了八十八岁。王老子孝孙贤,四世同堂,心底无私,胸襟宽阔。要不是非典肆虐,真真有望得个“茶”寿。他的作品,他的艺术活动,他的言行,他的为人,都堪称风范,值得我们学习。同辈、晚辈、同事、同乡众多人物写的各种文字,都是对他的深深的怀念,都是对他为人、为文、为艺的恰当的评价,也都是对他的人生和艺术道路的张扬,使他成为一尊亲切的形象,长久地塑在我们和后代的心中。
2004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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