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马,他们都叫我老马。我这辈子,就会做一件事。
拉面。
不是兰州街头那种一分钟出好几碗,给游客吃的流水线。我做的,是我爹传下来的“一窝丝”。
一团面,在我手里,不能断。九扣之后,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根。细得能穿针,点火就着。下到滚水里,三秒就熟。捞出来,就是一团云,一窝丝。
我这家店,在兰州一条快要拆迁的老街上。没招牌,没装修。来的,都是几十年的老客。
他们就好这一口。
今天,店里来了个生面孔。
一身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跟我们这油腻腻的地面格格不入。
他点了一碗“一窝丝”。
我照例,关了门。
“一窝丝”一天只卖十碗。做的时候,不能有风,不能有闲杂人等。我爹说,心不静,面就静不了。面不静,丝就乱了。
我净了手,开始和面。面是上好的“花裤子”面,水是清晨打的井水,盐要青海的,碱要内蒙的。一揉,一搓,一摔,一打。面团在我案板上,像个有生命的活物。
我能感觉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背后盯着我。
他的目光,不像别的客人,是馋。
他的目光,是审视。像个考官。
我没理他,开始拉面。
“扣”上了,面条在手里,像瀑布一样流淌。一扣,二扣,三扣……
屋子里,只有面条摔打案板的“啪、啪”声。
九扣拉完,我额头上见了汗。
面下锅,捞出,浇上我秘制的清汤,撒一把翠绿的蒜苗。
“好了。”
他端过去,没有马上吃。而是用筷子,夹起一缕面。那面,真的像丝一样,在灯光下,微微透明。
他看了很久,才吸溜一口。
就那一口,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有故事。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根面的味道,都刻在心里。
一碗面,他吃了半个小时。
吃完,他把碗推过来,汤都喝干净了。
“马师傅。”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嗯。”
“你这手艺,卖吗?”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出一百万。”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买你‘一窝丝’的方子,和你这手艺。”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一百万?买我一个做面的方子?
我爹传给我这家店的时候,只留下两句话。
第一,手艺不能断。
第二,方子,死也不能卖。
“不卖。”我擦着桌子,头也没抬。
“二百万。”他加了价。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二百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女儿小琴,在上海念大学,毕业了想留在那儿。我跟她妈,砸锅卖铁,也凑不够一个首付。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
“不卖。”
“马师傅,”他站了起来,“你可能不知道二百万意味着什么。它可以让你和你家人,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我知道。”我说,“但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算的。”
“那我明天再来。”
他没再纠缠,放下饭钱,走了。
我看着他留在桌上的二十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失眠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要一碗“一窝丝”。
我还是关了门,给他做。
他还是吃得很慢,吃完,还是那句话。
“马师傅,考虑一下。三百万。”
我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我没理他,默默地收拾东西。
他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每天都来。
像个打卡上班的员工。
价钱,从三百万,加到了五百万。
我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麻木,到烦躁。
他像一个幽灵,打乱了我平静的生活。
女儿小琴给我打来了视频电话。
“爸,我听隔壁王阿姨说了,有人要花几百万买咱家店?”她的声音,又惊又喜。
我们这条老街,街坊邻里,藏不住一点秘密。
“没影儿的事。”我敷衍道。
“爸!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死脑筋!”小琴急了,“我们这条街,马上就要拆了!你这店,还能开几天?你守着那破方子,能当饭吃吗?五百万啊!够我们在上海买套小房子了!你不想我留在大城市,一辈子就窝在兰州这个破地方?”
“这不是钱的事!”我吼了一句。
这是我第一次吼我女儿。
视频那头,她愣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是,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守着你爸的规矩,你对得起你祖宗!那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妈吗?我妈为了供我上学,天天去超市当促销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管过吗?”
她哭着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坐了很久。
窗外,推土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这天晚上,那个男人又来了。
他坐下,没点面。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很精致的木盒子。
“马师傅,这是最后一次。五百万现金,和一个承诺。”
“我可以用我的公司担保,帮你女儿在上海落户,给她安排一份年薪不低于三十万的工作。”
他把盒子打开。
一沓一沓崭新的“老人头”,码得整整齐齐。
红得刺眼。
我的呼吸,都停了。
我知道,我顶不住了。
我不是圣人。我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我抬头看着墙上,我爹那张黑白照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仿佛听见他,在骂我:不孝子。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好。”我说,“我卖。”
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一丝喜悦。他只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但是,”我看着他,“你得告诉我,你买它,到底要干什么。”
“你这么有钱,想吃什么面吃不到?为什么,偏偏是我这碗‘一窝丝’?”
“你不是想开连锁店,不是想拿它去上市圈钱的吧?”
他沉默了很久。
“马师傅,”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买它,是用来救命的。”
“救命?”我愣住了。
一碗面,怎么救命?
他没说话,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甜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像月牙。
“她叫林慧,是我的爱人。”
“我们是大学同学。她是甘肃人,家就在这条街附近。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我们毕业后,一起去了北京。我们白手起家,吃了很多苦。后来,我们的公司上市了,我们有了钱,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
“可是,三年前,她病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艰难。
“是额颞叶痴呆。一种很罕见的脑部萎缩症。这个病,会慢慢地,偷走她所有的记忆。”
“一开始,她只是忘事。忘了钥匙放哪儿,忘了刚刚说过的话。”
“到后来,她开始忘了回家的路,忘了怎么用筷子。”
“再后来……她忘了我是谁。”
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看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带她看遍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没用。医生说,这是不可逆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消失。”
“她变成了一个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孩子。不说,不笑,不哭,不闹。像个活死人。”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直到,半年前的一天。”他继续说,“我请了个甘肃来的阿姨照顾她。阿姨那天,在厨房里,做了一碗臊子面。那个味道,飘进了她的房间。”
“她突然,有了反应。”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那碗面,流眼泪。”
“她看着我,很清晰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她说,‘阿哲,我想吃……一窝丝。’”
“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就那一声,我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SB。”
“我后来才想起来,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她爸带她来吃的‘一窝丝’。她说,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她说,那家店,没有招牌,老板是个很凶的马大爷。每次去,都能看见那个马大爷,在屋里,像变戏法一样,把一团面,拉成头发丝。”
我爹。
他说的,是我爹。
“我疯了一样,开始找这家店。”他说,“我找了半年,动用了所有关系,才找到这里。”
“马师傅,我第一次吃你的面,我尝出来了。就是那个味道。跟她描述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无尽的恳求。
“我不是要你的方子去赚钱。我是想,学会它。”
“我想天天做给她吃。哪怕,只能换来她,一天清醒一分钟。哪怕,她只是闻到这个味道,能对我笑一下。我也愿意。”
“马师傅,我是在用这笔钱,买我爱人的记忆。买我们……最后剩下的一点点时间。”
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个乞丐。
墙上,我爹的照片,好像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我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把那个装满了钱的木盒子,盖上,推了回去。
“钱,我不要。”
他愣住了。
“但是,”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手艺……我教你。”
从那天起,我的面馆,多了一个徒弟。
一个穿阿玛尼西装,开着宾利,来学拉面的徒弟。
我让他换上粗布衣服,围上围裙。
“拉面,先学和面。心不诚,面不活。”我对他说。
我爹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
他叫刘哲。是个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但他学不会和面。
他太用力,太急躁。那团面,在他手里,是死的。
“不对!”我把他的手打开,“你心里有杂念。你在跟面较劲。你要把它,当成你的朋友,你的爱人。去感受它。”
他满头大汗,一遍一遍地试。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他的手上,全是磨破的血泡。
那个曾经连瓶盖都懒得自己拧的上市公司老板,现在,像个最虔**诚**的苦行僧。
我女儿小琴,知道了这件事。
她特意从上海飞了回来。
她看着在后厨挥汗如雨的刘哲,又看了看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留了下来。开始帮我收拾店,招呼客人。
一个月后,刘哲终于和出了第一块像样的面团。
我开始教他拉面。
“一窝丝”,靠的不是蛮力,是巧劲。是腰,是臂,是腕,是气,合一。
他一次一次地失败。
面条,不是粗了,就是断了。
好几次,他把手里的面团,狠狠地摔在地上,一个人蹲在墙角,像个孩子一样哭。
我知道,他不是为自己哭。
他是怕。
怕自己学不会。怕时间,来不及。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我爹说,这面,是有魂的。你把自己的心事,揉进去了,它就活了。”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刘哲,终于,成功地拉出了第一碗“一窝丝”。
虽然,比我的粗一点,还有几根断了。
但他成功了。
他端着那碗自己亲手做的面,手在抖。
他笑了。
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孩子。
那天,他走了。
他没说谢谢。
他只是,对着我,对着我爹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刘哲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每天十碗的“一窝丝”,变成了九碗。
我总觉得,那第十碗,被他带走了。
拆迁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老街上的邻居,陆陆续续地都搬走了。
我守着我的小店,直到最后一天。
那天,我给自己,做了最后一碗“一窝丝”。
我正吃着,小琴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爸,这是刘叔叔寄来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银行卡。
照片上,是刘哲和他的妻子。
他们坐在一张洒满阳光的桌前。桌上,放着一碗面。
他的妻子,那个叫林慧的女人,正在吃面。
她看着镜头,笑得很安详。
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马师傅,她昨天,又叫我阿哲了。她说,这碗面,有家的味道。”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小琴说,密码是我的生日。里面,是一百万。
我把卡,递给了小琴。
“拿着。去上海,买个家吧。”
小琴哭了。
她抱着我,说:“爸,对不起。”
“傻孩子。”我拍着她的背,“是爸,该谢谢你们。是你们,让爸明白了,我爹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一个死的方子,不是一个规矩。
那是一个念想。
是把这个念想,做给需要它的人吃。
这,才是“一窝丝”的魂。
结局
面馆,拆了。
我和老伴儿,跟着小琴,去了上海。
我没有再做面。
我把那套用了几十年的工具,都沉进了黄河。
我爹的遗愿,我完成了。
有时候,我会在上海的街头,看到那些装修豪华的“兰州拉面”馆。
我知道,那里面,没有“一窝丝”。
前几天,我接到了刘哲的电话。
他说,林慧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是在睡梦中。
他说,他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小木盒子。
里面,藏着一片干枯的,用红绳系着的槐树叶。
还有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兰州,老槐树,马记面馆。一碗‘一窝丝’。是我离家时,带走的,全世界。”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
她坐在我爹的店里,吃着面,晃着腿。
她抬起头,冲我爹,甜甜地一笑。
那一笑,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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