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雨绵绵,我站在父亲的灵堂前,耳边是亲戚们的低声啜泣和念经声。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逝者走后,要连念七天经,送亲人最后一程。父亲是突发脑溢血走的,前一天还和我通了电话,说春节我一定要回家吃饺子。没想到,我再回家,看到的却是他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小军,签字吧。"姐姐递过来一沓文件,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刚失去父亲的人。我接过来一看,是父亲名下房产和存款的转让文件,全部归到了姐姐名下。
"这是什么意思?"我捏着文件的手开始发抖。
姐姐理了理黑色的丧服,面无表情地说:"爸妈都走了,家里的事情得安排妥当。你在城里有工作有房子,这农村老宅和存款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在家照顾爸妈这么多年,应该归我。"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竟然在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开始瓜分家产。三个月前,母亲因病去世,我们的关系就开始有了裂痕,但我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姐,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声音哽咽,"这是爸妈的心血,是我们的家啊。"
姐姐冷笑一声:"别装了,你在城里那么多年,回家几次?爸妈生病你在哪?都是我一个人照顾他们,现在你倒想起来讲亲情了?"
周围的亲戚们窃窃私语,有人同情地看着我,有人赞同地点头看向姐姐。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姐姐早已在亲友间为今天的场面做好了铺垫。
父亲安详的面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似乎在无声地看着我们姐弟因为遗产反目。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是如何牵着我和姐姐的手,在乡间的小路上散步,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血浓于水,亲情最珍贵。"父亲常说这句话,没想到他走后,我们却为了遗产撕破脸。
我看着手中的文件,心如刀割,泪水模糊了视线。到底是什么,让我们变成了今天这样?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我依然没有在文件上签字。姐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乡亲们也开始议论纷纷。老屋四周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般的果实,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景色,如今却无人欣赏。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姐姐在祠堂里找到了我,语气带着不耐烦,"文件早点签了,你好回城,我也好安排后事。"
我放下手中父亲的照片,深吸一口气:"姐,我们谈谈,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弄清楚。"
姐姐坐下来,手指不停地敲打桌面,那是她从小就有的、不耐烦的习惯。屋外传来村里孩子嬉戏的笑声,与我们之间凝固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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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为什么爸妈走后,你对我的态度变得这么冷漠?"我直视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到熟悉的亲情,"小时候,是你教我系鞋带,帮我写作业,你还记得吗?"
姐姐避开我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不明白,你永远不会明白。"
"那你告诉我,让我明白。"
"你真想知道?"姐姐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和愤怒,"八年前你考上大学离开家,是我放弃了考研的机会,留下来照顾爸妈。妈得癌症那年,是我一个人推着她去医院化疗,每天看着她受罪。爸中风后半身不遂,是我天天给他擦身子、端屎端尿!"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而你呢?你在城里工作、买房、结婚,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春节回来住几天就走。你知道爸妈多想你吗?知道我多羡慕你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姐姐心里藏了这么多怨气。确实,这些年我很少回家,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上次回来,看到父亲头发全白了,母亲也瘦了一圈,我心里难受,却没想过姐姐的不易。
"可是…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啊。"我艰难地说,"当年你明明可以考研的。"
"选择?"姐姐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农村女孩能有什么选择?爸妈年纪大了,总要有人照顾。我是长女,这是我的责任。而你,是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人,爸妈把所有期望都放在你身上。"
她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个旧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摞存折和票据:"你知道我这些年的积蓄全用在哪了吗?爸的医药费,妈的手术费,还有资助你上大学的钱。"
我接过那些发黄的票据,手开始发抖。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姐姐这些年的付出:三万元大学学费,两万元租房押金,一万五千元笔记本电脑…几乎每一笔都与我有关。
"姐,我…我不知道…"我声音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姐姐擦掉眼角的泪水,"爸妈一直不让我告诉你,说怕影响你学习,怕你有心理负担。他们多疼你啊,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让你在城里过得好。"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滴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姐姐总会把唯一的雨伞让给我,自己淋着雨送我去学校。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寄钱回来,可以多回家看看…"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来照顾家里?让你背负愧疚过一辈子?"姐姐苦笑道,"爸妈不愿意,我也不愿意。你是我弟弟,我希望你过得好。"
我瘫坐在椅子上,心如刀绞。原来这些年,我以为的平静生活下,隐藏着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牺牲和付出。
"姐…对不起…"我泪流满面,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姐姐摇摇头:"不用道歉,这是我的选择。但现在爸妈都不在了,我累了,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这房子和存款,是我唯一的依靠,也是我这些年付出的回报。"
夜深了,雨声渐小。我和姐姐坐在老屋的堂屋里,各自沉默。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仿佛在计算着我们失去的时间和亲情。
第二天一早,我签了文件。姐姐没有表现出胜利的喜悦,只是平静地收好文件,说了声"谢谢"。
"姐,我还有两天假期,想收拾一下爸妈的遗物。"我轻声说。
姐姐点点头:"随你。但别带走太多,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我走进父母的卧室,这是我童年的记忆之地。床头柜上摆着全家福,那是我大学毕业时拍的,父母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照片旁边是一个旧皮箱,我打开它,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奖状、还有我寄回家的每一封信。
我一张张翻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有张照片上,十岁的我戴着红领巾,自豪地展示着奖状,旁边是姐姐温柔的笑脸。那时的我们,多么亲密无间。
箱子底层是一叠医院的诊断书和收据。我随手翻开一张,上面赫然写着"肝癌晚期"的诊断,日期是三年前。我心头一震,那时父亲告诉我的却是"小毛病,不碍事"。
诊断书后面夹着一封未寄出的信,是父亲颤抖的笔迹:
"小军:爸爸可能不久于人世了,但不要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姐姐一个人照顾我很辛苦,等我走后,希望你能多关心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们是亲姐弟,血浓于水,要互相扶持……"
信的最后,是一行模糊的字迹:"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你姐姐,这是爸爸的心愿,也是对她付出的一点补偿。希望你能理解。"
我的双手颤抖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原来,遗产的安排是父亲生前的决定,而不是姐姐的自作主张。我一直误会了她。
"找到什么了?"姐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将信递给她:"姐,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姐姐看了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一直担心我们会因为遗产闹矛盾,所以写了这封信。但我…我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我紧紧抱住姐姐,感受到她瘦弱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姐,我们不该变成这样。"
姐姐靠在我肩上,声音哽咽:"小军,我其实不在乎那些钱和房子。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公平。你有光明的未来,而我守着这个破旧的家,看着爸妈一天天老去,自己也变得苍老。我怨过你,怨你为什么能轻松离开,而我却被束缚在这里。"
"姐,以后不会了。"我紧握她的手,"我在城里有套房子,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你可以重新开始,做你想做的事。"
姐姐摇摇头,眼神飘向窗外的老屋院子:"不了,我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且…"她顿了顿,"爸妈的坟就在村后山上,我得常去看看他们。"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姐姐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那是我记忆中小时候的姐姐,温柔而坚强。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委屈,牺牲了太多。"姐姐轻声说,"但现在想想,我其实很幸福,能陪伴爸妈走完最后的路。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
我们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夕阳西下,村庄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姐姐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小军,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姐?"
"别忘了常回家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眼泪再次涌出:"嗯,我答应你,一定常回家。"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鸟儿归巢。在这个失去父母的家中,我和姐姐找回了彼此,也找回了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生活或许残酷,但亲情永远是我们抵抗残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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