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年的秋天,单位里人心惶惶。那天下午,老周把我拉到楼梯间,他额头上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老李,帮个忙。"他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单位让交一万元,不交就下岗。我手头实在紧,你先借我,过几天就还。"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皱巴巴的衬衫领子,心里犯嘀咕。那时候一万元不是小数目,是我半年的工资。但老周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是个老实人,平时连食堂多打一勺汤都不好意思。
"单位真这么要求的?"我问道。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头公章的通知,上面确实写着"自愿集资"的字样,末尾还威胁不交钱就解除劳动合同。他的手指在纸上留下几道汗渍。
"我儿子刚上大学,老婆又病了..."他的声音哽咽了,"老李,咱们同事这么多年..."
我叹了口气,第二天从银行取了钱给他。老周写了一张借条,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作业,还按了手印。他把那张纸递给我时,手抖得厉害。
"最多一星期,发了工资就还你。"他信誓旦旦地说。
第七天早上,厂门口围满了人。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大锁,贴着法院的封条。有人说厂长卷款跑路了,有人说企业资不抵债。老周的工位空空如也,工具箱都没来得及收拾。
我打他家的座机,提示号码不存在。按照人事档案上的地址找过去,开门的陌生人说这房子三年前就转手了。问遍所有同事,没人知道老周去了哪里。那张借条在我钱包里渐渐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
2003年,我在菜市场看见一个背影很像老周的人。我追上去抓住他肩膀,转过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2008年,老同事聚会有人说在深圳见过他,开了一家小超市。我托人打听,发现那老板姓张。2015年,派出所的朋友帮我查了户籍系统,显示老周还在本市,但具体住址不详。
二十五年过去了。上个月我去超市买米,在废品回收区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人。他正踮脚去够一个空塑料瓶,露出右手腕上那块独特的胎记——像一片枯叶的形状。
"老周?"我的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
他像被雷击中般僵住,慢慢转过身。那张曾经圆润的脸现在布满沟壑,左眼浑浊发白,可能已经失明。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突然转身就跑,却被自己的破布鞋绊倒,散落的易拉罐哗啦作响。
我扶他起来时,闻到一股老年人特有的霉味混着廉价白酒的气息。他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对不起...老李..."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那钱...我..."
我们在超市的休息区坐下。老周从内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零钞,最大面额是二十元。他的手比二十五年前抖得更厉害了。
"单位确实要交钱,"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但我拿去赌了...全输了...没脸见你..."
原来他妻子早带着儿子改嫁,现在他靠低保和捡废品过活,住在拆迁安置房的楼梯间。我数了数他塑料袋里的钱,总共不到两百元。
"算了。"我把钱塞回他手里,"就当那一年厂里没发年终奖。"
老周突然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出沉闷的响声。周围顾客纷纷侧目,有人举起手机。我赶紧拽他起来,摸到他肩膀的骨头硌得手心发疼。
回家的路上,银杏叶落了一地。我想起老周曾经帮我修过自行车,他女儿出生时我还包过红包。现在那张借条应该还在老房子的抽屉里,和结婚证、毕业照放在一起。但有些东西,比一万元重得多,也比二十五年长得多。
经过广场时,一群穿校服的孩子笑着跑过,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我摸了摸钱包,决定回家就把那张借条找出来,然后——撕掉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