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水】近代中国，以白话文做大众传播工具的、并不始于胡适

林白水

1926年8月6日，中国报界先驱、辛亥革命时期的著名新闻工作者，林白水先生被军阀杀害。值林先生忌日，特发此文、以志纪念。

林白水，本名叫林獬（xiè），福建闽侯青圃村人，1874年1月17日出生，是甲午战争中“扬威”号军舰管带指挥林少谷（林履中）的侄子。“獬”是传说中的独角异兽，能辨曲直，见人争斗，必冲上去用角顶恶人。纵观白水先生的一生，其实真的颇似疾恶如仇、除暴安良的“獬”。

1901年6月，林先生在林琴南主办的《杭州白话报》当主笔，从此走上新闻工作的道路。在《杭州白话报》第一天出版的启事里，林先生写了一段话：“因为我是一个平民，所以我说白话，是一般老百姓的语言，而不是一般士大夫阶级的咬文嚼字或八股文的文章，我不满风花雪月，也不像别的报纸一样，捧戏子或歌颂妓女的美丽风骚。我只是把国内外发生的大事小事报告给一般老百姓。”

林先生是中国最早提倡白话文的人之一。他认为：“看白话的人越来越多，即新风俗、新学问、新知识必将出现在所处的老大中国了。”

说起白话文，大家往往第一时间会想起来的胡适；但是在近代中国，以白话文做大众传播工具的并不是始于胡适。在他之前有陈独秀《安徽俗话报》，而《安徽俗话报》就是受到了《杭州白话报》的直接影响。

林先生自己这么说过：“说到《杭州白话报》，算是白话的老祖宗。后来我从杭州到上海，又做了《中国白话报》的总编辑，中国数十年来，用白话语体做革命的宣传，恐怕我是第一人了。”

1903年，林白水应蔡元培之约来到上海，与他一起创办《俄事警闻》，后来又改为《警钟日报》。与此同时，林白水又独立创办了《中国白话报》，并给自己起了一个“白话道人”的笔名。

《警钟日报》

《中国白话报》

那时候报刊不分家，名为“报”，实际上是期刊，先是半月刊，后是旬刊。《中国白话报》发行量从创刊时的数百份，到后来增至上千份。报上几乎所有的栏目，几乎全是林白水一人操刀执笔。

自己独立办报，工作上受到的牵扯和制约少了，他更是毫无顾忌地全心投入，坚守独立不羁的新闻立场，倡导当时没几个人听说过的言论自由。在《中国白话报》第一期的“论说”栏上，林先生就这样说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吏：“这些官吏，他本是替我们百姓办事的……天下是我们百姓的天下，那些事体，全是我们百姓的事体……倘使把我们这血汗换来的钱拿去三七二十一大家分去瞎用……又没有开个清账给我们百姓看看，做百姓的还是供给他们快活，那就万万不行的！”

1904年2月，他又在第七期“论说”栏发表《国民的意见》指出：“凡国民有出租税的，都应该得享各项权利，这权利叫自由权，如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

在那个时代，能写出与贪官污吏公开叫板的文字，如果没有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气，恐怕一字难成。1904年11月16日(甲辰年十月初十)，是慈禧太后七十寿辰，清廷筹办了“万寿庆典”。

感于当时的国内外情势，林白水愤而写下一副对联：

• 今日幸西苑，明日幸颐和，何日再幸圆明园？四百兆骨髓全枯，只剩一人何有幸？
  五十失琉球，六十失台海，七十又失东三省！五万里版图弥蹙，每逢万寿必无疆！

此联既出，字字辛辣，令人拍案，传诵一时。

1905年7月，林先生进入东京早稻田大学主修法政，兼修新闻。因此，后来有人说他是“中国留学外国学新闻学的第一人”。

在日本，他结识了秋瑾、黄兴、宋教仁、孙中山等人。1907年，林白水从日本留学回来，到上海卖文为生，以时评见长，当时“海上诸报，无不以刊白水之文为荣”。

林白水

林白水文章写得好，稿费也要得高，无论长短，均收大洋五元，抵黄包车夫一周收入。他能赚会花，租豪宅，请仆人，出门则坐洋车。有意思的是，他常常都要等手上的钱花完了，才会写下一篇。

某天，一朋友来看他，林白水要请对方吃饭，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言“稍等片刻”，马上到书房伏案疾书，盏茶工夫完成一篇千字文，吩咐仆人“赶快送到某报馆去，要现钱”。待二人到酒店，菜还没上桌，仆人就带着五块大洋赶回来了。

林白水无积蓄，但遇志同道合之人上门求助时，却相当慷慨。革命党人赵声、刘光汉想在南京起义，买武器缺钱，找到林白水。林当时囊中空空，正好手头有一本十余万字的手稿《中国民约精义》，尚未写完，回房整理了片刻，便带着书稿直奔商务印书馆。

见到掌柜，也不多说，将书稿一递，另外附上一份血书——是他刺破手指而写，以信誉担保交付全稿，预支1000大洋，对方当即支付。回家后，林白水将钱全数送给两个革命党人。

1911年，辛亥革命胜利后，林白水在福建都督府政务院任法制局局长。1913年，他以众议院议员的身份进京。三年后，他厌倦并告别了政客生涯，专心于新闻。

这段官场的经历给林白水积累了很多人脉，使他日后办报时有渠道得知很多政府秘闻。他口无遮拦地骂人时，也常常会有老友给他说情。

1916年9月，他在北京与梁鸿志、黄秋岳创办《公言报》。《公言报》采用通俗白话，成为北京有史以来第一个用白话出版的报纸。从那时起，他开始主要使用“白水”这个笔名发表时评，笔锋辛辣、庄谐齐出。

1918年8月，他在《公言报》上发表了名为《青山漫漫七闽路》的时评，将财政总长陈锦涛、交通总长许世英贪赃舞弊案公之于天下，引起北京舆论一片哗然。后来，因为《公言报》多次揭发政府欠薪、拖饷、中饱私囊、作弊等内幕，被当时的军阀政府查封。对此，林先生曾自我评价说：“《公言报》出版一年内颠覆三阁员，举发二赃案，一时有刽子手之称，可谓甚矣。”

林白水(前排右一)与孙中山(前排中)及同盟会负责人

1921年3月1日，林白水和胡政之合作，创办了《新社会报》。当时，军阀曹锟手下大将吴佩孚，对文化人很客气，给各大报社送“辛苦费”，希望笔下留情。林白水收了银子，却没打算降低姿态，还宣称《新社会报》要“树改造报业之风声，做革新社会之前马”！

1921年12月，林先生在《新社会报》上发表《靳内阁的纪纲原来这样》的时评，独家揭露了政客在津浦租车案中的舞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使内阁总理段祺瑞狼狈不堪。此后不久，《新社会报》又披露吴佩孚挪用公债购买军火的事情，结果被勒令停刊，林白水入狱。

出狱两个月后的1922年5月1日，《新社会报》改名为《社会日报》复刊。复刊词说：“蒙赦，不可不改也。自今伊始，除去新社会报之新字，如斩首级，示所以自刑也。”

尽管这么说，但林先生仍然不改初衷，不久就“旧态复萌”；著文时，继续“发端于苍蝇、臭虫之微，而归结及一政局”，“信手拈来”、“语多感愤而杂以诙谐”。因屡屡曝光惊人黑幕，惹得当权者不满。

当时，大军阀张宗昌的心腹潘复，想通过“狗肉将军”的关系爬上山东省长的宝座，林白水就著文他过去贪污的事实加以揭露。这篇时评，刊于1923年1月25日的《社会日报》。

• “山东全省好矿都要发现了！矿师潘大少爷恭喜山东人发财。你们山东人应该知道，你那位贵同乡潘大少名复，快要做山东省长了。
  “讲起这位潘大少，他的做官成绩，实在可惊。他统共做了一年零几个月的财政次长兼盐署署长，在北京就买了两所大房子，连装饰一切，大约花去十万块钱。又在天津英（租）界，盖一座大洋房，光是地皮，就有十亩之大，一切工程地价，统共花去十五万块钱。
  “你想，一年半的次长，能有二十五万买房子的大成绩，其他，古董、家具、陈设，怕不也得花十几万块钱吗？就这一项简简单单的大房子，已经值得四十万左右，那么这位潘大少的穿衣、吃饭、赌钱、经商、供给姨太……”

1935年，林白水女儿林慰君和林海音（下）

1925年，北京政府为掌控舆论，将全国一百多家报馆和通讯社分“超等者”、“最要者”、“次要者”、“普通者”，发放津贴、作为“宣传费”。林白水的《社会日报》和邵飘萍的《京报》同属于六家“超等者”之列，每月有津贴三百大洋。

这一回，林白水该老实点了吧？可是，林公白水岂是区区数百元便可封口的软骨报人？！他依然我行我素。

1926年4月，张宗昌带领直奉联军进京。26日，《京报》社长邵飘萍被杀。一时间，北京城大有乌云压城之势。林白水临危不惧、在5月17日发表时评《代小百姓告哀》：“直奉联军开到近畿以来，庐舍为墟，田园尽芜，室中鸡犬不留，妇女老弱，流离颠沛……赤党之洪水猛兽未见，而不赤之洪水猛兽先来！”

张宗昌此前被林白水讽刺为鱼肉百姓的“狗肉将军”、遇敌就跑的“长腿将军”，早就心怀不满。8月5日，林白水《社会日报》发表时评《官僚之运气》，抨击依附于张宗昌幕下、号称“智囊”的潘复。

• 文曰：狗有狗运，猪有猪运，督办亦有督办运，苟运气未到，不怕你有大来头，终难如愿也。某君者，人皆号称为某军阀之“肾囊”，因其终日系在某军阀之胯下，亦步亦趋，不离晷刻，有类于肾囊累赘，终日悬于腰间也。此君热心做官，热心刮地皮，固是有口皆碑，而此次既不能得优缺总长，乃并一优缺督办，亦不能得……甚矣运气之不能不讲也。

之前，潘复一心想当财政总长没当上，又遭林白水如此讥讽，便恼羞成怒，拿着报纸在张宗昌面前哭诉，要求枪毙林白水。8月6日凌晨一点，张宗昌下令让北京宪兵司令王琦将林逮捕，关押在宪兵司令部。

凌晨两点，北京城南天桥刑场，一位五花大绑的老者在行刑宪兵的枪声中颓然倒地。天一大亮，天桥桥头贴出了北京宪兵司令部的告示，内容是：奉直鲁联军总司令张（宗昌）谕：《社会日报》经理林白水通敌有证，着即枪毙，等因奉此，应即执行，此布。

1985年7月30日，国家民政部追认林白水为革命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