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闪小说丨分裂的大脑

Split Brain

这是今年夏天《纽约客》在线“闪小说”系列的第五篇故事。作者：王苇柯（Weike Wang）是一位作家，她的作品包括小说“Rental House.”

Illustration by Jun Cen

右脑认为我们是个好人。左脑不这么认为。左脑掌握语言，掌管逻辑与理性，几乎无所不能，无论善恶。右脑会画一点儿画，能唱一点儿歌，节奏感却很差。被问及灵魂居于何处时，右脑说：到处，在每个细胞的每个分子里，在每一个平行宇宙中的每个版本的那个细胞里。左脑说：在胼胝体上，那条由三亿条轴突组成的巨大高速公路上，一间即将坍塌的小木屋里。

左脑久坐不动。右脑则喜欢嬉戏——向前、向后、横着、打着旋儿，或之字形地蹦跶，毫无目的。右脑喜欢这座通往无处的迷宫。左脑则急切地想找出口。

“这迷宫有很多出口，”右脑说。

“错，只有一个，”左脑回道，“你必须穿越弥诺陶洛斯（Minotaur，牛头怪）的巢穴。”

“可你怎么知道这迷宫里有弥诺陶洛斯？”右脑问。“说不定根本没有弥诺陶洛斯，而是有很多龙、五个桥下巨魔、七个妖精怪兽、两只豚鼠，迷宫正中央，是我们亲爱的母亲。”

“可这些东西就是我们亲爱的母亲，”左脑说。

“文学分析真无聊，”右脑说，“你为什么总要分析？就不能让事物自己存在吗？”

“因为事实很清楚，”左脑说，“按弗洛伊德的说法，是你将母亲分裂成碎片，就像白雪公主把父亲化为瞌睡、糊涂、暴躁、快乐、羞涩、喷嚏、博士七个小矮人一样——父亲的七种可控人格。你把母亲化为一个寓言拼盘（去掉豚鼠），既无法调和又环环套套。你还把她置于这矛盾的中心，既象征着我们的起点，也象征着我们的终点。”

正因为如此，左脑不认为我们是个好人。因为，如果我们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那对别人还能做出什么呢？

右脑不太想别人，根本不关心。但右脑认为一个问题至关重要：迷宫里不能有小矮人。左脑同意，因为要把母亲分成七个典型特质几乎不可能。

“那得要一支矮人军队，”右脑开玩笑。

左脑打了个冷颤。一支军队远比一个人难以控制。很快，迷宫将被矮人文化占领，资源枯竭。为解决稀缺问题，将会建立起军事政府。一部宪法。一个经济体。随后，龙、桥下巨魔、妖精怪兽和豚鼠也会被征召、编排，纳入国家体制，服从荣耀与服务。

左脑对此深信不疑——依据它对动物王国中权力的了解，以及人类文明的漫长历史。所以，左脑和右脑一致决定：他们的母亲既不能被分割，也不能被拼合。没有任何延伸或比喻配得上“母亲”这个词，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

“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个体，住在迷宫中央，供人崇拜，”右脑说。

“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个体，住在迷宫中央，供人崇拜，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树篱，”左脑说。

“我们的任务是建造更多的树篱，围绕这位‘母亲牛怪’。”右脑说。

“为了让‘母亲牛怪’被崇拜，也保持静止。”左脑说。

“是因为我们是个好人？”左脑问。

“是个陷阱。”右脑察觉到了。

于是，为了解决这场争论，右脑将问题顺着神经通路送往上级处理。但与“母亲牛怪”之间，已不再有直接通道。只剩下树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