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扇门打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探出头来,疑惑地问“你找谁?”的时候,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她身后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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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一个慈眉善目的阿姨,挨着那个开门的女人,而她们中间,笑得一脸褶子,满眼宠溺的那个男人,是我那个此刻应该在千里之外的江城,拄着拐杖等我回家吃饭的爹,俞建国。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张刺眼的全家福。时间,就此凝固。
01
我叫俞浩,今年三十六岁,未婚。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标准的大孝子。从我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爹俞建国。
我们住在江城一个老旧的职工小区里,两室一厅的房子,承载了我全部的童年和青春。我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妈苏晴,是个温柔的江南女子,可惜红颜薄命,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能走出产房。说着,他就会摸出那张已经泛黄的、只有我妈一个人的黑白照片,一看就是半天,眼眶红红的。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弯弯,笑得很甜。我从小就把这张照片当成一种念想,觉得我继承了她的眉眼,也继承了她没能活下去的遗憾。
我爹俞建国,是个瘸子。他说,那是在我出生没多久,他所在的国营机械厂出了事故,一根钢梁砸下来,为了救一个老师傅,他把腿给搭进去了。从此,他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一瘸一拐,再也干不了重活,就被厂里安排在收发室看大门,拿着微薄的病退工资,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大。
我的童年,几乎没有零食和新衣服。我爹把每一分钱都算计到了骨子里。他总说:“浩子,爹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但爹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得争气。”
我爹的瘸腿,和我妈的早逝,是我心里最深的两道疤。它们像两座大山,压在我的成长道路上,也塑造了我的性格。我从小就比同龄人懂事、隐忍,我知道我爹不容易,我们爷俩是相依为命。
邻居们都夸我孝顺。放学了我从不在外面多待一分钟,抢着回家给我爹做饭。他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都吃得满嘴是油,然后满足地打个饱嗝,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摸我的头,“还是我儿子做的香。”
大学我考在了本地,就是为了方便照顾他。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医药公司做销售,拼了命地跑业务,从一个普通业务员,一步步爬到区域经理的位置。我挣的钱,除了必要开销,几乎全都花在了我爹身上。给他买最好的按摩椅缓解腿疼,给他买进口的钙片,每年带他做最全面的体检。
我快三十岁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叫李悦。她是个好姑娘,温柔体贴,可一提到结婚,我爹就唉声叹气。他说:“浩子,爹这身体,就是个拖累。人家姑娘嫁给你,还要伺候我这个老瘸子,太委屈人家了。”
李悦几次三番想搬过来一起住,方便照顾,都被我爹用各种理由拒绝了。他说他一个人生活惯了,不习惯家里有外人。时间长了,李悦也看出来了,我爹就是不想我结婚,怕我有了媳???忘了爹。她哭着跟我说:“俞浩,你不能为了你爸,一辈子不活自己的人生啊!”
最终,我们还是散了。分手那天,我一个人在江边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我爹给我煮了醒酒汤,拍着我的背,老泪纵横,“儿子,是爹对不起你。等爹哪天腿一蹬,你就解脱了。”
我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爹,你说啥呢,我这辈子就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谈过恋爱。小区里的王阿姨、李大妈给我介绍对象,我都笑着拒绝了。我说,我爹身体不好,离不开人。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江城药代的俞浩,是个大孝子,为了照顾残疾老爹,把自己都给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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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也似乎习惯了这种“二人世界”。他对我越来越依赖,每天都要等我回家才吃饭,我出差超过三天,他就吃不下睡不着。他的口头禅是:“这个家,没你不行啊。”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的人生剧本。一个孝子,一个慈父,在命运的磨难下相濡以沫,彼此支撑。我甚至觉得这种生活很悲壮,很崇高。我为我的付出而感动,也为我爹的“伟大”而自豪。
直到这次,公司派我到邻省的林城,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行业峰会。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出差,会将我坚信了三十六年的世界,撕得粉碎。
02
林城是个二线城市,节奏不快,很安逸。会议安排在下午,上午我就一个人在市区随便逛逛。路过一家本地有名的汤包馆,我想起我爹也爱吃这口,就进去准备给他打包一份,托个冷链快递回去。
就当我排队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从我眼前一晃而过。
那是个男人,看年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走路的姿势很正常,没有一点瘸的样子。可他的身形,他侧脸的轮廓,尤其是他耳朵后面那颗小小的黑痣,都和我爹俞建国一模一样!简直就是我爹年轻二十岁,腿没瘸之前的样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人海茫茫,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么安慰自己,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他提着一袋刚买的菜,不紧不慢地走着,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
鬼使神差地,我付了汤包的钱,也跟了上去。
那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的脚步。我感觉自己像个偷窥的贼,心跳得像打鼓。我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栋单元楼,上了二楼。我能听到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门内传来的女人的说话声。
“建国,回来啦?今天菜怎么买这么久?”
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爹就叫俞建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爹现在在千里之外的江城,在他的收发室老同事家打牌呢!我早上出门前还给他打过电话,他说王叔叔家今天炖了排骨,他就不回家吃了。
一定是巧合,重名的人太多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心全是冷汗。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我的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分。我能清晰地听到二楼那户人家传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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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给我买的桂花糕呢?”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忘不了你的,喏。”那个酷似我爹的男声,充满了宠溺。
“就知道爸最疼我。”
“你妈呢?”
“在厨房呢,说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一个荒诞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我爹……我那个瘸了腿、一辈子没离开过江城的爹……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的囚犯,一步一步,走上了二楼。那户人家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我能看到门缝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和隐约的人影。
我抬起手,指尖冰凉,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想敲门,又缩了回来。我想大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端着一盆要倒掉的洗菜水走了出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视线越过她,穿过玄关,落在了客厅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张大大的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和我爹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搂着一个陌生的阿姨,旁边站着的就是眼前这个开门的女人。他们三个人,笑得那么幸福,那么和谐。
那一刻,我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的支柱,轰然倒塌。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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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俞静,看我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副要晕倒的样子,关切地问:“先生,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将我从失魂落魄中拉回了一点。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站稳。我的目光依然无法从那张全家福上移开。
照片里的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俞建国。不是长得像,就是他!虽然他不瘸,虽然他身边站着陌生的妻女,但我认得他,我认得他笑起来时眼角的每一条皱纹,认得他嘴角那熟悉的弧度。
客厅里,那个被称为“建国”的男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走了出来。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种血色尽失的惨白,那种瞳孔骤缩的惊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手里的报纸,“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是我听了三十六年的声音,此刻却充满了颤抖和恐惧。
开门的俞静一脸茫然,看看他,又看看我,“爸,你们认识?”
一声“爸”,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厨房里闻声走出来的那个阿姨,应该就是照片上的女主人陈秀兰了。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鱼,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也愣住了。“建国,这是谁啊?”
整个空间,死一般地寂静。
我看着俞建国,那个我叫了三十六年“爹”的男人。我看到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充满了绝望,他像是在用眼神求我,不要说出来,不要毁掉这一切。
毁掉?我心里冷笑。我的人生,我的信仰,我过去三十六年所坚持的一切,不都已经被毁掉了吗?
“我是谁?”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俞建国,你来告诉她们,我是谁?”
陈秀兰和俞静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俞建国的身上。
“建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秀兰的语气开始变得严厉。
俞建国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妻女,脸上的表情,是痛苦,是挣扎,是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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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不说,我来说。”我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我叫俞浩,来自江城。我妈叫苏晴,她在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三十六年来,我一直和我这位‘瘸了腿’的英雄父亲,相依为命。”
我特意在“瘸了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俞建国的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要站不住。
陈秀兰和俞静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不可置信。俞静指着我,又指着她父亲,声音都变了调:“爸,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江城?什么苏晴?”
“建国!”陈秀兰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你给我说清楚!这个男人是谁?!”
真相,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所有的丑陋和不堪都会倾泻而出。
在陈秀兰的逼问和我的对峙下,俞建国终于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个埋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机械厂的英雄。他年轻时,是单位的采购员,常年要在江城和林城两地跑。他在林城,有单位分的房子,有经人介绍结婚的妻子陈秀兰。可是在江城,他认识了在图书馆工作的我母亲,苏晴。
他说,他和我妈是真心相爱的。但是他不敢告诉陈秀兰,也不敢告诉我妈他已婚的事实。他就这样,像个时间管理大师,在两个城市,两个家庭之间周旋。江城的家,是他躲避林城平淡婚姻的港湾;林城的家,是他应付社会和单位的责任。
直到我妈意外怀孕,生下了我。事情开始失控。我妈的死,对他是个巨大的打击,但也给了他一个继续隐瞒下去的契机。他不敢把我带回林城,因为他无法解释我的来历。他也舍不得把我送人,他说,我是他心爱女人留下的唯一血脉。
于是,他编造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他对我说,我妈死了,他为了救人腿瘸了,被单位辞退了,只能守着我过日子。而他对林城的妻女说,单位效益不好,他被派到江城的分部常驻,一年只能回来几次。
那条瘸了的腿,是他最精彩的“道具”。每次回江城见我之前,他都会刻意地模仿瘸腿的姿态,一瘸一拐,让我深信不疑。而在林城,他是个健康的、顾家的好丈夫,好父亲。
所谓的“出差”,就是他在两个家之间的切换。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分裂的表演。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一阵反胃。我三十六年的人生,我所敬佩的那个瘸腿的、伟大的父亲形象,瞬间成了一个笑话。我不是英雄的儿子,我是一个骗子的儿子,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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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这个骗子!你不是人!”我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想给他一拳。
俞静拦在了我面前,她也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走!你给我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陈秀兰更是已经气得说不出话,她指着地上的俞建国,又指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我看着这一片狼藉,突然觉得无比可笑。我来这里干什么?我来这里,戳破了一个骗局,毁掉了两个家庭,也彻底否定了我自己。
我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张脸,那张我叫了三十六年“爹”的骗子的脸。
04
我像个游魂一样,在林城的街头游荡。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回放着俞建国那张苍白悔恨的脸,回放着俞静那句“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们家……
是啊,那里是她的家,不是我的。我的家呢?在江城那个老旧的小区里?那个充满了谎言和欺骗的房子,还能算是家吗?
我在酒店的房间里枯坐了一夜。我没有开灯,就那么任由黑暗将我吞噬。我试图给我远在江城的“父亲”打电话,可当我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时,我才意识到,他就在这个城市,就在那个家里,此刻,他或许正在向他的妻女忏悔,解释他是如何欺骗了另一个女人,生下了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酒店服务员,打开门,却看到了俞建国。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更白了,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憔悴和疲惫。他手里提着一份汤包,就是我昨天想买给他的那家。
“浩子……”他怯生生地叫我,声音沙哑。
我堵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不,不是的……”他把手里的汤包递过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我喜欢吃?”我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你还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这么多年,也是真心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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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语塞了,眼眶瞬间红了,“浩子,你听我解释。爹……爹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的苦衷,就是让我当三十六年的傻子?就是让我妈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个有妇之夫?就是让我为了你这个‘瘸腿英雄’,耽误自己的婚姻,放弃自己的人生?这就是你的苦衷?!”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酒店走廊里有路过的人,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把门推开,拉着我进了房间,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跪在一个三十六岁的儿子面前。这画面,何其荒诞,又何其悲哀。
“浩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他老泪纵横,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僵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我恨他,恨他的自私,恨他的欺骗。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心里那份恨,又被三十六年积累下来的亲情包裹着,变得不再那么纯粹。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过去。他说他和陈秀兰是父母包办的婚姻,没什么感情,就是搭伙过日子。后来在江城遇到我妈,他才第一次尝到爱情的滋味。他说他无数次想过要离婚,跟我妈在一起,但他没有勇气。他怕单位的处分,怕父母的责骂,怕陈秀兰的娘家人闹事。
他就是个懦夫。一个徹头彻尾的懦夫。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哪怕早一点告诉我,我都不会像今天这样,像个天大的傻瓜!”我红着眼质问他。
“我不敢……”他哽咽道,“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要我这个爹了。浩子,我在江城,就只有你了。我怕失去你……”
真是可笑。他怕失去我,所以就用谎言把我捆绑在他身边。他享受着我在江城无微不至的照顾,又心安理得地在林城享受着天伦之乐。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走吧。”我挣脱开他的手,声音冰冷,“从今天起,我没有爹了。”
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浩子,你……你不要爹了?”
“我爹,那个为了救人瘸了腿的英雄,早在昨天,就已经死了。”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俞建国,我不认识。”
说完,我把他推出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缓缓地滑坐到地上,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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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提前结束了出差,回到了江城。
推开家门,一切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我的奖状,桌上摆着他爱用的茶杯,阳台上还晾着我给他洗的衣服。只是,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六年的家,现在看来,处处都充满了讽刺。
我开始收拾东西。我把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一切,都装进了行李箱。我什么都不想带走,又觉得什么都该带走。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被谎言包裹的回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林城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是俞浩吗?”电话那头,是俞静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沙哑。
“是我。”
“我……我是俞静。”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爸……他昨天回来,就病倒了,一直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和我妈了。”俞静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们……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你的存在。对不起,昨天,我对你太凶了。”
我沉默了。是啊,她们也是受害者。一个被欺骗了一辈子的妻子,一个一直以为自己拥有完整家庭的女儿。我们三个人,都是俞建国这场漫长骗局里的牺牲品。
“我妈……她现在要跟我爸离婚。”俞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个家,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地鸡毛。
“我打电话给你,没有别的意思。”她说,“只是想说,错的是他,不是我们。不管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挂了电话,我坐在行李箱上,呆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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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生活?我的人生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我还怎么好好生活?
几天后,我办好了离职,把房子挂在了中介。王阿姨她们都来问我,怎么好好的要卖房,是不是要带你爹去大城市享福了?
我只是笑笑,说,想换个环境。
我没有再联系俞建?d,也没有再回过那个林城的电话。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那三十六年的父子情深,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被现实的针尖轻轻一碰,就破了,什么都没剩下。
离开江城的那天,是个阴天。我拖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三十六年的小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
我想,我需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俞浩,更没有人认识俞建国的地方。我要重新开始,为自己活一次。不是作为谁的儿子,也不是作为一个笑话,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血有肉的,为自己而活的,俞浩。
至于那个男人,那个给了我生命,却又毁了我人生的父亲,就让他留在过去吧。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深夜,我还是会想起他给我做红烧肉的样子,但那份温情,终究会被那张刺眼的全家福,和那一句“我们家不欢迎你”,冲刷得干干净净。
人啊,有时候,不原谅,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慈悲。大家说,我做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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