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破庙窗棂上,李承安蜷在供桌下,冻得青紫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块硬如石头的馍馍。远处传来狼嚎,他望着神龛里斑驳的山神像苦笑:"若真有神明,怎会由着恶仆将我赶出书院......"
"公子好狠的心肠。"
幽香忽然漫进破庙,绯红裙角扫过满地枯草。李承安抬头望去,女子提着盏白灯笼倚在门边,烛火映得她眉眼如画,鬓边却簪着朵不合时宜的曼珠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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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莫要说笑......"他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冰凉的香炉。女子蹲下身时,腕间银铃轻响,指尖划过他结霜的眉毛:"我予你十年阳寿,换你金榜题名后三媒六聘,可好?"
李承安喉头滚动,瞥见女子绣鞋上沾着未化的雪——这风雪夜,她竟赤着双足。正要开口,女子突然咬破指尖,在他掌心画了道血符:"若负此约,魂归黄泉。"
"李兄又做噩梦了?"
同窗王秀才掀开车帘,见李承安攥着块狐面玉佩冷汗涔涔。自那夜破庙相遇,他总在子夜听见银铃声响。此刻车辕上积着层薄霜,分明是盛夏时节。
"许是考前焦虑。"李承安将玉佩塞回怀中,忽然瞥见车帘缝隙外立着道红影。待定睛细看,唯有月光照着官道旁的老槐,枝桠间垂着条褪色的红绸。
贡院放榜那日,李承安挤在人群中浑身发抖。当看到自己名列解元时,耳边突然响起银铃声:"夫君莫忘,洞房花烛要备七尺红绸。"他猛然回头,撞见个老婆婆挎着竹篮卖纸钱,篮中红纸剪成的嫁衣正滴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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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当日,李承安提笔时忽觉砚中墨汁粘稠异常。狼毫落在宣纸上竟拖出暗红痕迹,卷面渐渐浮出"背约者死"四个血字。他咬破舌尖强自镇定,硬是写出篇锦绣文章。
跨马游街时,怀中玉佩烫得心口生疼。李承安低头望去,玉狐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两点猩红。路旁酒楼二层忽有红影闪过,素娘倚着栏杆朝他举杯,朱唇开合间露出尖利獠牙:"贺君高中。"
当夜暴雨倾盆,李承安在状元府惊醒。铜镜中映出他惨白的脸,后颈赫然印着五道青紫指痕。窗外雷光闪过,他看见素娘湿淋淋地站在雨里,嫁衣下摆爬满密密麻麻的蛆虫。
状元府的梧桐叶一夜之间落尽,李承安攥着宰相府的婚书在井边徘徊。枯井深处传来银铃声,他摸出狐面玉佩狠狠掷下:"妖邪之物,也配做状元夫人!"井底突然爆出凄厉狐啸,玉佩碎裂声里混着女子泣音:"你应过我......"
"公子快看!"
书童跌跌撞撞冲进后院,手中捧着件猩红嫁衣。李承安掀开衣襟,袖口竟缝着块带血的破布——正是他当年裹身的旧衫。更漏指向酉时三刻时,满箱绫罗突然渗出黑血,宰相送来的金丝蟒袍在烛光下化作纸灰。
"李郎好狠的心。"
素娘的声音从井底飘上来,李承安惊见井水暴涨,水面浮着张完好的狐狸皮。他踉跄后退,踩碎满地梧桐叶的瞬间,叶片脉络突然变成血丝,缠住他的脚踝往井口拖拽。
迎亲当日的唢呐声格外刺耳,李承安跨上骏马时,马鞍突然长出尖刺。他忍痛行至宰相府,八抬大轿轻得仿佛纸扎。掀开轿帘刹那,本该坐着新娘的轿厢里堆满森森白骨,最顶端的头骨眼眶中,插着那支曼珠沙华。
"夫君可是嫌轿子寒酸?"
素娘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李承安猛然回头,见新娘盖头下露出半截尖下颌。送亲队伍走过护城河时,河水突然倒映出诡异景象——抬轿的哪是人,分明是八只拖着尾巴的白狐!
"吉时到——"
喜婆的唱礼声像是指甲刮过陶瓮。李承安颤抖着挑起盖头,金丝珍珠串成的凤冠下,七颗骷髅咬住素娘发髻。她脖颈处缝合的伤口裂开,爬出只通体血红的狐狸:"这身嫁衣,是用你当年冻烂的皮肉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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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红烛突然淌下血泪,素娘撕开嫁衣露出森森肋骨。她指尖划过李承安心口,勾出条缠绕心脏的红绳:"十年阳寿将尽,该还债了。"
镜中幻象骤现:破庙里冻僵的李承安早已气绝,素娘剖出内丹喂进他口中,自己却化作枯骨。幻象里赴京赶考的书生,不过是具行走的腐尸!
"你每食一口人间饭,我便啃噬自身骨。"素娘腕骨挂着半融的银铃,腹腔中蜷着只奄奄一息的白狐,"如今千年道行散尽,连这副皮囊也......"
她突然咳出黑血,人皮如褪色的画布片片剥落。李承安摸向铜镜,镜中映出的哪里是状元郎,分明是具挂着碎肉的骷髅!
喜堂红烛突然爆出三尺高的血焰,素娘白骨五指插进李承安心口。那颗跳动的脏器泛着青黑,缠绕其上的红绳已勒进血肉:"我剜心饲你十年,怎就养不热半分人情?"
"孽障住手!"
宰相千金撕开人皮现出无常真身,哭丧棒砸向喜案。阴阳簿从素娘肋骨间飞出,血字浮现李承安生辰——正是他冻死破庙那日的时辰。素娘拽着红绳将心脏掷向孽镜台,镜中映出百年前景象:猎户刀下哀鸣的白狐,被少年李承安以命相护。
"原来是你......"李承安跪倒在地,看着镜中前世自己胸口的血窟窿。素娘枯骨接住坠落的心脏,狐火在空洞的眼窝里跳跃:"那年你为我挡箭而亡,今生我剖丹续命,到底是谁欠了谁?"
判官挥笔勾销生死簿,奈何桥在喜堂地面浮现。素娘将内丹塞进李承安口中:"吞了它,还能再活......"话未说完,白骨轰然坍塌。李承安疯魔般抓向漫天飞散的狐毛,却见素娘残魂在往生灯里渐熄。
"以魂换魂,尚有一线生机。"白无常锁链缠住李承安脖颈,"用你三魂七魄做灯油,可送她入轮回。"
李承安大笑扯断红绳,血雾中浮现当年破庙场景。他拾起山神像前断香刺入眉心:"我这条命,原就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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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大雪夜,枯井边疯汉抱着焦黑的狐形木雕。孩童们传言,这疯子总对着井口呢喃:"素娘,我攒够纸钱买嫁衣了......"
井底忽然飘出盏莲花灯,灯芯竟是半截红绳。风雪卷着烧焦的婚书掠过荒宅,残页上的"白首不离"四字,在月光下泛着狐火幽光。
城隍庙老庙祝说,每年清明总见红衣女子在孽镜台前徘徊。她腕间银铃轻响,往生灯便多一朵血色莲苞。新科状元打马过市时,怀中的定情玉佩突然龟裂,落地竟变成撮沾着雪的狐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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