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酒事...

微醺人生 有酒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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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饮酒的妙处，在克制与放纵的临界点，照见最真实的自己。

文：稍憩 | 整理：酩阅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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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老友小聚，只有我竞自自斟自饮时，一个哥们突然夺过我的酒杯斜眼打量：二十年了还是这副德行，别人拼酒你养鱼。玻璃杯沿上的嘴印在灯光下泛着琥珀光，杯里的酒还剩三分之一，恰好够映出他恨铁不成钢的脸。这个发小哥们有个毛病，酒量深浅先不论，总爱计较别人的喝法。上次喝酒，我带的吉粮高粱酒被他们兑着绿茶喝，我痛心疾首的表情想必让他记到现在，记得很牢。哈哈……

我还有一个酒仙的绰号，是去年冬天里友聚的时候，一众哥们给封的。那时的我，非得用白酒杯，慢条斯理啜饮着50度的东北小烧，再看他们却是用扎啤杯猛灌高粱酒。我想，自己之所以还保留这份不合时宜的讲究——用喝白酒的酒杯，慢条斯理的喝白酒，原因是因为肠胃里始终盘踞着一条老蛇，只肯慢慢吞咽经过经年岁月被驯服的液体。也因此，我也终于理解某些老派文人为何非要用青铜爵饮酒——当酒精成为丈量生命的标尺，总得寻个匹配的容器。

嗯，这样挺好。在应酬的边缘，在深夜的书房，用玻璃杯或粗陶碗承接那些无处安放的清醒与微醺。真正的酒徒从来不在推杯换盏间轻易暴露酒量深浅。微笑着坐在角落里，看着发小兄弟们，在猜拳行令的喧嚣里，正好偷摸往他们的酒杯里续矿泉水。

要说酒量这事，我自觉的适用诡媚一词。年轻时，自己能就着花生米，吹上三瓶三两装的二锅头，如今半壶茉莉花混着半杯东北小烧下肚，反倒是要扶着树吐个干净。上周陪某位好大哥去帮忙接待兄弟，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满桌都在讨论某兄弟提一杯的姿势不够豪迈。我于是走神，盯着餐桌上油光水滑的胖头鱼，突然笑出声。结果，被罚了双倍——你看，这就是中年酒局的荒诞，连走神都要被罚酒。

但是，微醺已至于性情，是因为真正遇到令人动容的时刻。比如去年冬天，至夜，自己在小区值班室跟保安大哥闲侃，保安大哥后来神秘兮兮摸出一瓶扁瓶西凤。于是乎两个中年人就着监控屏幕的蓝光——对饮；他讲着儿子在东莞打工，如何的不容易。我，听着。酒液就这样顺着不锈钢保温杯壁，分别滑入喉咙时，窗外的雪正落在树上簌簌作响。这种毫无功利性的对酌，比任何商务宴请，都更接近饮酒的本质。嗯！

昨天晚上，无眠，索性翻书。看到《酒徒》里曾这样写到：酒瓶与字典放在一起，字典被人翻烂了，酒瓶却积满灰尘。想想，而我的静记书室恰好相反。我的书室里，盒装白酒常年与《宋词选注》比邻而居。并且，我在某个写作到很晚的深夜，偶然发现酒精度数与人生阅历成反比这件事——二十岁喝的是酒精浓度，三十岁喝的是人情浓度，到了四、五十岁，终于学会在52度的烈酒里，品出不多喝一口的克制。挺好！

我现在与母亲同住。所以，母亲会经常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帮助打扫书房。母亲总是不理解我为何要在书房藏酒。直到有次她推门看见我对着《兰亭集序》摹本独酌，宣纸上洇开的墨迹像极了白酒挂杯的轨迹。你喝酒的样子...母亲顿了顿，像在给五脏六腑开民主生活会。这大概是我听过最精准的评价。酒精在血管里开闸放洪时，所有被压抑的、被矫饰的、道貌岸然的，都随着汗腺排出体外。等到第二天宿醉醒来，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反而比平日更真实。嘿嘿。

每有酒局，席间劝酒是国人的习惯。我至今记得，自己曾跟随一个哥们，去参加他表弟的婚礼。我这哥们现在已经正处级了。婚礼上遇见了那些热衷劝酒的亲戚。于是乎体制内的哪能不喝酒、正处级干部不会就这酒量，如是云云……即使他们永远分不清国窖1573和茅台迎宾的区别，却对权力与酒精的换算公式了如指掌。那个时刻，我得帮助挡酒。于是，我在敬酒环节时，巧妙地把陈皮泡水伪装成老白干。不是咱非要耍手段，只是想把那点可怜的酒量配额，留给值得醉的人和事上。

我记得那天婚礼结束后，回程的地铁上，咱看见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抱着公文包昏睡，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地铁空调的排风，空气中的霉味在车厢里发酵。我突然想起王小波写：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看着这位青年人沉沉睡着的样子，此刻，卸去疲惫，酒精恰是他通往彼世最廉价的船票。还有，上周，我到老干部活动中心去拍摄，一位退休多年的局级干部，颤巍巍从中山装口袋掏出小酒壶的样子，让我看见三十年后自己的倒影——原来，我们终其一生都在练习如何与酒同欢。

《杯酒人生》里，迈尔斯说葡萄酒是有生命的。我认为叙述的不够准确。真正有生命的，是饮酒的人。就像此刻，开篇我提到的那位发小哥们那样，在自己终于喝趴下时，我悄悄的往他酒杯里，倒了半杯茉莉花作解酒茶。灯光下，他迷迷糊糊一饮而尽，一边嘟囔着：还是老张实在，陪到最后。而那时的我，呵呵。

嗯，在今后的岁月里，我会继续喝下去。

在必要的应酬里喝出人情世故，在偶然的独酌时喝出天地悠悠。当月光漫过书室里半空着的酒瓶，我会希望浮现出《菜根谭》那句：花看半开，酒饮微醺——这大概就是中年饮酒的妙处，在克制与放纵的临界点，照见最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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