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李德
每逢“八一”,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引向那座庄严神圣的殿堂——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它巍然矗立,如一本凝固着血与火、生与死、家与国的历史巨著,封面厚重,内页深沉,永远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召唤。走进它那宏阔的门扉,便如同踏入了一条回溯时光的河流,那些陈列于玻璃之内、光影之下的物件,早已超越了物质本身的形态,它们都成了会说话的见证者,无声地诉说着穿透岁月的壮烈与崇高。
今年建军节前夕,我照例前来“聆听”,馆内特有的、混合着历史尘埃气息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目光被牵引着,我径直走向了红军长征展区深处。那里,一方朴素的玻璃展柜内,静静躺着一枚鱼钩——一枚周身被岁月摩挲得发亮、泛着柔和铜色的鱼钩。展签上清晰标注着它的名字:“金色的鱼钩”。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读小学时语文课本上的一篇课文的标题。它如此普通,却又蕴藏着令人屏息的力量。
我的思绪瞬间被这小小的金属钩子拉向了当年风雨如磐的草地深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位不知名的老班长,他佝偻着被饥饿和疲惫反复捶打的身躯,在冰冷刺骨的泥水塘边垂钓。稀疏的白发在凛冽的风中飘摇,握着自制鱼竿的双手布满裂口,青筋像饱受摧残的藤蔓般虬结凸起。水面下,鱼儿罕至,他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能点燃旁边的枯草。然而,当终于有鱼儿上钩时,那浑浊的眼中倏地迸发出光芒,那是比金子还要纯粹的希望之火——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三个同样饥饿、却更年轻的战士。他小心翼翼熬出鱼汤,自己却只嚼着旁人难以下咽的草根和战士们吃剩的鱼骨,直到耗尽生命最后一息,成为茫茫草地上一个无名的坐标。此刻,这枚反射着微光的小小鱼钩,已不再仅仅是一件渔具,它分明是那个年代无数无名英雄用生命淬炼出的牺牲精神信物,一个浓缩了人性最高光辉的象征——它以最微小、最朴素的形态,承载了人类精神所能抵达的至善至纯的峰巅。
我长久地伫立,心中波澜翻涌。这枚鱼钩沉静无言,却比千言万语更能诠释“同志”二字在生死绝境中所蕴含的滚烫份量——那是一种将他人生命置于自身之上、毫不犹豫的托付与奉献。
脚步沉重地移向另一个展厅,空气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肃穆凝滞。这里讲述着红军长征中那场惨烈的战役——湘江血战。展柜中,一块深色、粗糙的小木板牢牢攫住了我的目光。木板边缘残留着炮火灼烧的焦黑,上面用半截烧焦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迹:“识字板:我们是穷人的队伍,为穷人打仗,为穷人翻身。”木板边缘布满磨损的痕迹,仿佛诉说着它曾在多少双磨破的手中被传递。可以想见,在炮火连天的短暂间歇,在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战壕里,在重伤员低沉的呻吟声中,一个识字的战士,或许就是队伍里珍贵的“文化教员”,正借着摇曳的篝火或惨淡的星光,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向身边同样衣衫褴褛、大多目不识丁的战友们,传递着革命最初也最根本的朴素真理。那炭笔写下的每一道笔画,都如同刀凿斧刻,深深嵌入木板,也理应深深嵌入这些即将面对一场惨烈恶战、命运未卜的士兵灵魂深处。这块小小的木板,是穿透战争硝烟的思想火种,它昭示着这支衣衫褴褛的军队之所以拥有摧枯拉朽的伟力,不仅在于手中的武器,更在于心中那被点亮的、为天下穷苦人谋解放的坚定信念,这信念比钢铁更坚硬,比湘江的怒涛更澎湃。
正当我沉浸在这悲壮的思绪中,一阵格外清晰、带着稚嫩童音的诵读声从身后响起。回头望去,只见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正围在湘江战役的巨幅油画前。他们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交织着懵懂与一种被深深触动的严肃。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队列前,正用清脆而无比庄重的声音,大声念着油画下方那段描述战役惨烈的文字。那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展厅里回荡,仿佛历史的回响与未来的初啼在此刻奇妙地交融——那些刻在“识字板”上的信念,穿越了数十年的风雨,此刻正通过一个孩子纯净的嗓音,重新叩击着新时代祖国花朵的心灵。这稚嫩的诵读,不正是那永不熄灭的信仰之火,在一代代中国娃心灵间传递的动人仪式么?画面上炮火连天,孩子们的声音却像穿透硝烟的星光,照亮了理解与传承之路。
心绪难平,情已至深。不觉间,我来到这件早已在无数讲述中化为丰碑的展品——著名的“军需处长”复原冰雕场景前。隔着玻璃,那凝固的瞬间依然有着撕裂人心的力量:一位身着单薄旧棉衣的老战士,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已然化作一尊冰雪的雕像。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只是在小憩,然而那僵硬的姿态、覆盖全身的厚厚冰凌,无情地宣告着生命在酷寒中的终结。最令人灵魂震颤的细节是,他僵硬中伸出的手臂,还保持着分发衣物的姿势,而他自己的身上,却找不出一件足以抵御这死亡严寒的厚实冬装。他管着部队赖以活命的冬衣,却在漫天风雪里,将最后一丝温暖留给了战士,自己选择了永恒的冰封。
“看啊,他冷得把自己……‘冻住’了!”身旁传来一个孩子压得极低、带着困惑和巨大悲伤的耳语。这句天真的童音,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腔,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这位不知名的军需处长,何止是被风雪冻住?他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风雪中铸就了一座精神的永恒坐标!他以最彻底的自我牺牲,诠释了“干部”二字最本真、最沉重的含义——在生死抉择的关头,把生存的希望毫无保留地留给他人,把冰冷的死亡留给自己。这尊冰雕所凝固的,绝非仅仅是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更是人类精神在面对极限考验时所能迸发出的、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至善光辉。他静默地矗立在那里,超越了时空,成为衡量灵魂高度的一把永恒标尺。
在兵器陈列的恢弘展厅,一件看似简陋的“半部电台”展品,同样承载着红军通信事业从无到有的筚路蓝缕。1930年底,红军在第一次反“围剿”的龙冈大捷中,缴获了张辉瓒部一台发报机。这台机器并不完整,只能接收信号,无法发报,故称“半部电台”。正是这残缺的起点,在王诤等通信先驱的手中,如同燎原的星火,点燃了红军无线电事业的希望。玻璃柜中,这台饱经沧桑的机器沉默着,其上的每一个旋钮、每一根裸露的线路,都仿佛残留着当年开创者指尖的温度和焦灼的汗水。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金属与线圈,它是一段惊心动魄历史的无声旁白,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凌云志与无穷智慧在困境中开凿生路的铁证。这半部电台,如同一个沉默而倔强的寓言,它宣告着:纵然起点残缺,只要信念完整,意志如钢,便能从无边的暗夜中捕捉到通向黎明的电波,终将编织起覆盖山河的通信血脉。
暮色四合,当我带着被无数故事充盈、几乎无法承载更多重量的心灵缓缓步出军博宏伟的门厅时,回望这座灯火渐次点亮的殿堂。它巍峨的轮廓在都市的华灯初上中更显肃穆庄严,如同一部永远摊开在大地上的历史巨献。馆前宽阔的广场上,一队身着迷彩的年轻士兵正列队登车,他们步伐整齐有力,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脚步声“咔、咔、咔、咔”地敲打在坚硬的地面上,节奏鲜明,如同强劲的心跳,与身后博物馆里那凝固了的历史脉搏,在暮色里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这一刻,我豁然彻悟:军博这部巨著,它的篇章固然是由无数先烈的碧血丹心书写,字字浸透苦难与辉煌。然而,它最深刻的意义、最磅礴的生命力,却在于它永不终结的续写。那枚“金色的鱼钩”所钓起的,是永不过时的奉献精神;湘江血火中传递的“识字板”,刻下的是永不褪色的理想箴言;军需处长那尊冰封的雕像,凝固的是永不冷却的赤诚之心;而那“半部电台”的微弱电波,早已汇入了今日无远弗届的信息洪流……历史从未真正沉默于展柜之中,它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军博,便是这条长河上一座宏伟的渡口,它让那些在岁月深处沉潜的英魂得以显影,让他们的信念与牺牲,在今日行进者的血脉中奔涌不息。它们不仅向后人述说着被血与火染红的往昔,更在悄然间,将未来的笔郑重地递给了门外这片被城市灯火温柔照亮、被年轻而铿锵足音所踏响的大地。当那些崭新的身影从历史的丰碑前庄严走过,他们的肩上,既承载着往昔千钧的嘱托与重量,更闪烁着未来无垠的希望与光芒。这无声的交接,便是历史最深沉的回响,也是民族精神永不枯竭的源头活水。
☆ 本文作者简介:李德,新闻工作者。从事宣传工作30多年来,在《人民日报》、新华社、《解放军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等中央级媒体和外宣媒体发表新闻稿件和理论文章3000余篇(幅),获得过全国、全军新闻特等奖、新闻奖和中国报告文学大奖,出版有《听涛》新闻作品选。3次荣立三等功,1次荣立二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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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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