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古代很多道教信徒要改信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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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曦文史
联系萧衍的宗教信仰,还应当注意到南朝宗教史上的一个现象,就是道教信徒改宗佛教。《广弘明集》三十上有梁武帝的《述三教诗》:“少时学周孔,弱冠第六经。……中复观道书,有名与无名。……晚年开释卷,犹月映众星。”照诗中所说,似乎萧衍青年时奉儒学,中年信仰道教,晚年才改宗佛法。
其实他把自己的信仰这样分为三期,只是一种修辞手法,三教依次罗列,目的还是为了抬高佛教,所以后面诗里有“穷源无二圣”的话,意为佛教才是他最后的、唯一的归宿。而所谓晚年,完全是文学上的夸张。原来萧衍一家是世代信奉天师道的。
《广弘明集》四载天监三年四月八日梁武帝《舍道文》说,“弟子经迟迷荒,耽事老子。历叶相承,染此邪法。习因善发,弃迷知返。今舍旧医,归凭正觉”。由于家世信仰,所以萧衍的儿子邵陵王纶也于同月十七日上书武帝,表示舍事道法。武帝宣敕嘉奖说,“能改迷入正,可谓是宿植胜因”。
《隋书·经籍志》说:“〔梁〕武帝弱年好事,先受道法。及即位,犹自上章,朝士受道者众。三吴及边海之际信之逾甚。陈武世居吴兴,故亦奉焉。”
陈寅恪先生《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对这个问题论证极为深入详尽。萧家的籍贯南兰陵(今江苏武进)也属于“三吴及边海之际”的地带,所以萧衍实际是“历叶相承”的天师道世家,并非如《隋志》所云由于个人“好事”而信奉。犹如近代信奉基督教的家庭,儿童出生后即受洗礼了。
上述论点,还可以从萧衍的小名得到证明。《梁书·本纪》称武帝“小字练儿”。《颜氏家训·风操篇》也说梁武帝小名阿练。练指道家修练,亦可作练师解。《梁书》七太宗王皇后传,“叔父暕见之曰,吾家女师也”。琅玡王氏为天师道世家,皇后又名灵宾,与信仰有关,所谓“女师”,当亦女中练师之意。
南北朝时人名尤其小字往往反映宗教信仰,如奉佛者用菩萨、罗睺,信道者名灵宝之类。萧衍的小字恰足帮助说明他是家族世代信仰道教的。
萧衍早年信仰如此,所以和道教大师陶弘景有密切关系。而道教对萧衍的政治活动,也起过不小的作用。《梁书》五一《陶弘景传》记载:“义师平建康,闻议禅代。弘景援引图谶数处,皆成梁字,令弟子进之。”陶弘景不仅提出了萧衍所建新王朝的称号,而且对萧衍之下决心夺取齐室政权,早已极力推动促进。
宋代贾嵩的《华阳陶隐居内传》有较详细记载:“征东将军萧衍军次石头,东昏宝〔守?〕台城。义师颇怀犹豫。先生上观天象,知时运之变;俯察人心,悯涂炭之苦。乃亟陈图谶,贻书赞奖。受封揖让之际,范云沈约并秉策佐命,未知建国之号。先生引王子年归来歌水刃木处,及诸图谶,并称梁字,为应运之符。洎将昭告,复令用四月丙寅。乙丑夜,凝云洒雨,朝廷惧之。诘朝升曜,既而复雨。”考之《本纪》,梁武帝即皇帝位,告天于南郊,确为天监元年四月丙寅。
贾嵩的叙述大致本于陶弘景从子陶翊所撰《本起集》,因此所叙史实大体可信。沈约先世奉天师道,沈约本人也是道教徒,临终还请道士上章悔罪。萧衍夺取政权时,这两个主要的参谋顾问都是天师道徒,也许和他本人的宗教信仰不无关系吧?
东晋南朝出于天师道世家而改宗佛教的,还不止萧衍一人。高平郗氏世奉道教,郗愔、郗昙兄弟被谢万讥为二郗“谄于道”,而郗愔的儿子郗超却改信佛法。谢灵运出生后,“其家以子孙难得,送灵运于杜治养之,十五方还都,故名客儿”。
杜治是钱塘杜氏所在的道馆,从灵运之名也可知是世奉天师道的人。但他后来也改信佛教,临死还把三尺长的美髯捐赠给广州佛寺,用作维摩诘像的胡须。谢灵运所撰慧远法师诔说,“予志学之年,希门人之末”,用的是《论语》“十有五而志于学”的话,可见他离开杜氏道馆后大概不久就改宗佛教了。
《真诰》十九载刘宋时马朗、马罕敬事道教,“朗子洪,洪弟真,罕子智等,犹共遵向。末年事佛,乃弛废之耳”。又说有吴昙拔,“颇有才致,初为道士。……其后事佛出家”。东晋南朝很少听说佛教徒改宗道教,却颇有些道教徒信仰了佛法。
也有虽非改宗,而兼习佛法,如《真诰·稽神枢篇》说,“裴真人有弟子三十四人,其十八人学佛道”。这说明佛教对于东晋南朝的士大夫具有更强的吸引力。因为佛教经和论的唯心主义哲学思想,各宗派严整完备的戒律,以及与佛教相关联的文学、绘画、雕刻、音乐等等,都远比道教内容丰富。所以当时北方的寇谦之和南方的陶弘景,都企图采用佛教教义来改造道教,以便与佛教抗衡。
陶弘景的母亲,也是“精心佛法”的人。道教天尊原来没有形象,刘宋时仿效佛教,才制作天尊和左右二真人形象,以便吸引人信奉供养。陈马枢《道学传》中宋代著名道士陆修静传说他“及生之日,蹠有重轮,足有双踝,掌有大字,身有斗文”。这完全是仿效佛经里释迦牟尼的“相好”亦即身体上的特征而制造出来的。
道教经典如陶弘景的《真诰》其中相当大的部分是抄袭了《四十二章经》。许多道教经典是模仿佛经撰写的,佛教影响随处可见。这些情况都足以说明,为什么颇有道教徒改宗佛教,而很少见佛教徒放弃原来信仰去信奉道教了。
以上是对照佛教与道教的总的情况加以推论,但梁武帝改变信仰的具体契机,从史料得不到线索。此外,还有两点应该指出。
一、梁武帝在改宗以前,对道教是很重视的。如上所述,他夺取政权前后,道士在利用图谶为之制造舆论方面起过很大作用,所以他即位后“犹自上章”。而且于天监二年设置管理道士的官大小道正。平昌孟景翼任大正,“屡为国讲说”。
二、梁武帝改宗以后,虽然迷信佛教达到愚蠢之至疯狂已极的地步,但对道教并未采取排斥打击态度。不少材料证明,他和陶弘景的友谊始终不渝,而且不只限于谈论书法。天监十五年还为陶弘景建太清玄坛,支持他的宗教活动。尽管《述三教诗》以佛教为至上,但实际上萧衍作为皇帝是“三教兼弘”的。
中国封建统治者往往标榜儒家孔孟之道为统治的思想基础,孔孟之道与佛教道教都属于唯心主义思想体系,并非从根本上有任何抵触,所以有可能和平共处。任何宗教,对广大被压迫人民而言,都具有欺骗麻醉作用。
从中国以及印度封建社会的历史看来,如果封建统治者对各种宗教一视同仁,采取宽容态度,兼容并包,更易争取民心,往往比专崇一种信仰而打击其他宗教更有利于封建统治的安定巩固,梁武帝奉行的正是这种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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