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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车轮碾过和田绿洲的最后一片棉田时,远处的昆仑山正把雪顶浸入暮云。老向导阿布都忽然挺直腰板:“看,那就是约特干。” 我推开车门,沙枣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而那片在夕阳中泛着赭红色的故城轮廓,像被时光揉皱的丝绸,静静铺展在喀拉喀什河的故道旁。
红墙下的时光褶皱
故城的正门是座复原的苏密古堡,夯土筑成的城墙泛着砖红色的光泽,垛口的轮廓与我在出土壁画上见过的于阗王城惊人地相似。守门的老者披着艾德莱斯绸的坎肩,见我盯着门楣上的木雕出神,便用生硬的汉语解释:“这是七凤纹,古于阗的图腾。” 那些展翅的凤鸟嘴里衔着葡萄藤,翅膀的弧度却带着波斯银器的流畅 —— 原来早在千年前,这里的匠人就懂得把东西方的美,刻进同一块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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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城门的瞬间,仿佛跌入了时光的漩涡。阿以旺民居的廊柱投下细长的影子,廊檐下的铜铃在风中摇晃,发出的声响与博物馆里那只汉代铜铃的音频几乎重合。我抚摸着廊柱上的浮雕,佛教的莲花与伊斯兰教的新月竟在同一朵缠枝纹里绽放,而墙基处裸露的陶片,半片是唐代的三彩,半片是宋代的青瓷,被岁月的水泥紧紧粘在一起。
最让我心动的是复原的王宫遗址,红墙环绕的庭院里,工匠们正用古法烧制琉璃瓦。窑火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与壁画上描绘的于阗工匠竟有着相同的专注。掌窑的老师傅说,釉料的配方是从出土的陶罐残片里复原的,“你看这孔雀蓝,和千年前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指着刚出窑的瓦片,釉色里的流光,像极了喀拉喀什河的水波。
暮色渐浓时,我坐在七凤塔下的石阶上,看夕阳在红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移动的轨迹,与出土的汉代日晷记录的角度惊人地吻合。忽然明白,这座故城的复原从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把散落在泥土里的时光碎片,重新拼贴成完整的记忆 —— 红墙的夯土里掺着唐代的陶粒,廊柱的木料来自与古于阗同一纬度的胡杨林,就连墙角的骆驼刺,都按出土文书里记载的密度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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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间的文明琥珀
民俗街的转角传来热瓦普的弹拨声,卖桑椹干的摊位前,穿维吾尔族服饰的姑娘正用计算器给游客找零,而她身后的货柜上,摆着与出土文物同款的陶瓮。我拿起一只仿汉代的陶罐,手感与博物馆里那只盛过葡萄酿的真品几乎无异,罐底的指纹印还保持着匠人按压时的力度 —— 原来千年前的手掌温度,竟能通过陶土,传递给千年后的指尖。
工坊街的铁匠铺里,火星溅在锻打的铁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匠人正在复原一把于阗弯刀,刀鞘的纹饰一半是佛教的宝相花,一半是波斯的联珠纹,与那枚著名的 “汉佉二体钱” 上的图案如出一辙。“这把刀的弧度,是按出土的唐代骑兵刀复原的。” 他擦去额头的汗,指腹的老茧蹭过刀刃的瞬间,我忽然看见壁画上那个于阗铁匠的影子,正与他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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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街飘来烤包子的香气,摊主掀开的馕坑与出土的唐代陶灶形制相同。我咬下一口烤包子,羊肉与洋葱的混合香气里,竟尝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味 —— 这与《唐会要》记载的于阗贵族饮食偏好完全吻合。“我爷爷说,老辈人做烤包子就放这个。” 摊主的话让我心头一颤,原来有些味道,比文字更能抵抗时光的侵蚀。
夜晚的故城亮起灯火,AR 技术复原的《万方乐奏有于阗》在广场上上演。虚拟的于阗乐师与真实的民间艺人同台演奏,筚篥的音色与出土的唐代铜笛别无二致,而舞者旋转的裙摆,与壁画上的于阗舞姬有着相同的弧度。当虚拟的玄奘法师走过人群时,我忽然泪目 —— 千年前他在这里讲经的场景,竟以这样奇幻的方式重现,而那些围观的百姓,脸上的虔诚与壁画上的供养人如出一辙。
泥土里的文明密码
在故城的考古展示区,玻璃罩下的土层里嵌着半枚汉代五铢钱,旁边是块唐代的波斯银币。它们出土时就紧紧贴在一起,仿佛在泥土里相拥了千年。考古队员说,这样的 “货币组合” 在约特干遗址很常见,“于阗是丝绸之路的十字路口,这里的泥土里藏着全世界的硬币。” 我望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金属,忽然听见它们在低声诉说 —— 某年某月,某个中原商人用五铢钱换了波斯商人的银币,交易的笑声落在地上,与钱币一起埋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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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的金器展区里,一只嵌着红宝石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流转。戒面的图案是希腊神话的赫拉克勒斯,戒托的缠枝纹却是典型的中原风格。讲解员说,这是在于阗王妃的墓葬里发现的,“她戴着罗马的宝石,却按于阗的习俗下葬。” 我想象着这位王妃抚摸戒指的模样,她指尖划过的弧度,连接着地中海与塔里木盆地,而戒指上的宝石,至今还闪烁着两河流域的阳光。
最令人震撼的是复原的陶器工坊,地上散落的陶片与考古现场的出土物一一对应。其中一片宋代瓷片的内壁,竟有个模糊的指纹 —— 那是工匠不小心留下的。我把自己的手指按在上面,大小竟完全吻合。忽然明白,所谓文明的传承,从来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这些温热的指纹,在时光里一次次重叠,把不同时代的人,连结成看不见的脉络。
在故城的地下水道遗址,我看到了令人心碎的一幕:一段汉代的陶制水管与宋代的砖砌水渠在地下交汇,接口处的缝隙里,竟卡着半片孩子的陶俑。那陶俑的笑脸已经模糊,但翘起的嘴角依然能看出孩童的天真。是哪个贪玩的孩子把玩具掉进了水渠?还是某次洪水过后,这陶俑成了连接两个时代的信物?水流过管道的声响,像孩子的笑声在地下回荡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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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改道后的重逢
在故城的水文展示馆,巨大的沙盘重现了喀拉喀什河的改道轨迹。19 世纪那场改变一切的洪水,在沙盘上不过是一道浅浅的沟壑,却让沉睡千年的约特干重见天日。馆内陈列着第一批被洪水冲出的文物:一只唐代的三彩骆驼,驼峰上的釉色还沾着河床的泥沙;一串宋代的玛瑙珠,每颗珠子的孔道里都藏着细小的河沙 —— 它们是被河流的手,从时光的深处捧到世人面前的。
守馆的老人是巴格其镇的原住民,他说小时候常在河床上捡 “老东西”。“我父亲捡到过一块金箔,上面有佛像,后来交给了博物馆。” 他指着沙盘上的某个点,“就在那里,现在种着沙枣树。” 我望着窗外那片沙枣林,想象着树根在地下与文物的根系缠绕,结出的果实里,或许也藏着于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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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城边缘的古河道旁,我遇见了位采玉人,他手里的和田玉原石上,还沾着约特干的泥土。“这石头和千年前于阗王宫里的玉,来自同一条河。” 他用河水冲洗原石,露出的玉肉泛着温润的白光。我忽然想起出土的于阗玉器,那些玉杯的弧度里,一定也曾映过这样的河水,这样的月光。
深夜的故城异常安静,我沿着复原的城墙散步,脚下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在墙根处发现了株从砖缝里钻出的骆驼刺,根系紧紧抱着半片汉代的陶瓦。这株倔强的植物,像极了这座故城 —— 无论时光如何冲刷,总能从文明的碎片里,长出新的生机。
月光下的文明年轮
离开前的清晨,我又去了七凤塔。朝阳穿过塔檐的雕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与出土的唐代铜镜反射的光影如出一辙。塔下的石碑上刻着于阗文与汉文对照的铭文,考古专家说,这是从一块残破的石碑上复原的,“大意是‘愿此地永远繁荣’。”
在故城门口,卖桑椹干的姑娘送给我一小袋果实:“这是用古法晾晒的,和于阗人吃的一样。” 我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忽然尝到了时光的味道 —— 那是汉代的阳光,唐代的雨水,宋代的风沙,在果实里凝结成的琥珀。
回程的车上,阿布都递给我块从河床上捡的陶片,上面有模糊的水波纹。“这是于阗的印记。” 他说,“河水冲不走的。” 我把陶片贴在掌心,感觉它在微微发烫,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里面低语 —— 于阗国王的诏书,玄奘法师的讲经声,波斯商人的吆喝,中原工匠的锤击,它们都被困在这小小的陶片里,等着某个懂的人,把它们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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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喀拉喀什河时,我回头望了最后一眼,约特干故城的红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浮在绿洲上的蜃景。忽然想起出土的于阗文木牍上的一句话:“河流会改道,但文明不会迷路。” 那些曾经在这里交汇、碰撞、融合的文明,从来不曾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化作了沙枣花的香气,化作了陶片里的流光,化作了每个路过者心头的震颤。
夕阳西下时,车窗外的绿洲渐渐模糊,而我掌心的陶片,依然带着约特干的温度。我知道,这次告别不是终点,因为那些在红墙上跳跃的光影,那些在市井间流转的味道,那些在泥土里沉睡的密码,都已住进我的心里,像七凤塔的风铃,在时光里永远摇晃。
#夏季旅游创作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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