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ktop Metal破产案：价值25亿美元的西方3D打印泡沫破灭史

AM易道深度

7月28日，Desktop Metal正式向德克萨斯州南区联邦破产法院提交了破产申请。

这家曾经估值25亿美元的金属3D打印独角兽，从SPAC上市的宠儿到破产清算，仅用了不到5年时间。

更讽刺的是，就在几个月前，Delaware法院刚刚强制要求Nano Dimension完成对Desktop Metal的收购。

如今，Nano Dimension坐拥超过8.4亿美元现金储备，却眼睁睁看着刚到手的"战利品"申请破产。

AM易道认为，这起破产案不仅是Desktop Metal一家公司的败局，更是整个西方3D打印行业过度炒作和资本泡沫的典型缩影。

从技术承诺到商业现实，从融资神话到财务困境，Desktop Metal的兴衰史值得每一位行业从业者深思。

独角兽的诞生、光环与现实的残酷

Desktop Metal成立于2015年10月，总部位于马萨诸塞州伯灵顿，由包括A123 Systems的Ric Fulop和Jonah Myerberg，SolidWorks的Rick Chin，以及MIT的Yet-Ming Chiang、Ely Sachs等7位创始人联合创立。

从一开始，Desktop Metal就展现出了强大的融资能力。

截至SPAC上市前，公司已募集4.3亿美元，成为美国最快达到独角兽地位的公司之一。投资方阵容豪华，包括GV（谷歌风投）、宝马、福特、通用电气、科氏工业等知名机构。

SPAC上市的高光时刻

2020年8月，Desktop Metal宣布与特殊目的收购公司（SPAC）Trine Acquisition Corp合并，预计企业价值高达25亿美元。

什么是SPAC？

AM易道简单解释下，SPAC是Special Purpose Acquisition Company的缩写，即特殊目的收购公司，也被称为"空白支票公司"。

SPAC本质上是一个没有实际业务的壳公司，专门为了收购其他公司而成立，先上市募资，再寻找目标企业进行反向合并。

相比传统IPO，SPAC上市更快速、监管更宽松，因此在2020-2021年成为科技企业上市的热门选择。

这笔交易成为当时3D打印行业最大的SPAC交易，也开启了整个行业的SPAC热潮。

Desktop Metal在2020年12月率先完成SPAC上市，募资5.75亿美元，随后VELO3D、Markforged、Redwire等公司纷纷跟进，通过类似交易获得超过18亿美元投资。

当时的Desktop Metal意气风发，CEO Ric Fulop宣称要实现所谓的增材制造2.0，即让3D打印真正进入大规模工业制造领域。公司甚至声称要在5年内实现10亿美元年收入。

Desktop Metal的真实技术实力

Desktop Metal主打两项核心技术：金属丝材FDM（Studio System）和粘结剂喷射（Production System）。

从技术角度分析，Desktop Metal确实有其独特优势：

从安全性来讲，技术避免了激光粉末床熔融技术的高功率激光和惰性气体要求，系统可以安全地放置在标准办公环境中；

材料兼容性也不错，能支持多种金属材料，包括钢、铜、铝以及Inconel等特殊合金，使用与金属注射成型相同的粉末，成本相对较低。

工艺步骤也不是太复杂，两步式工艺（打印+烧结）对操作人员专业技能的要求并不高。

团队技术背景的价值

Desktop Metal的创始团队确实具备深厚的技术底蕴, 都有MIT背景。

MIT的Yet-Ming Chiang在材料科学领域享有盛誉，Ely Sachs是3D打印粘结剂喷射技术的创造者，Ric Fulop具备丰富的商业化经验。这样的团队组合在技术创新能力上毋庸置疑。

核心问题

AM易道认为，Desktop Metal真正的败因并非技术不行，而是成本结构无法支撑商业化。

其设备制造成本居高不下，难以实现规模经济；美国的高人工成本和制造成本，让重资产的设备研发销售的商业模式难以为继。

几个高成本因素叠加下来，其无法与SLM金属打印竞争、无法与我国同行竞争，更谈不上与传统制造竞争。

财务表现的不断恶化

从财务数据看，Desktop Metal的商业化进展远未达到预期：

• 2020-2025年间，公司只有一年营收超过2亿美元，累计净亏损超过10亿美元

• 2024年营收约1.488亿美元，较2023年的1.897亿美元下降22%

• 2024年GAAP净亏损约2.195亿美元，虽然较2023年的3.233亿美元有所改善，但仍然巨大

现金流状况更甚。截至2024年第三季度，公司现金储备大幅下降，第三季度单季度现金消耗1540万美元。

Desktop Metal的毛利率表现极其不稳定：

2024年第二季度毛利率为负83%，主要受一次性非现金费用影响，调整后毛利率29.2%

从财报来看，公司虽然连续九个季度改善调整后毛利率，但美国的高制造成本始终是制约因素。

Nano Dimension的"被迫"收购，曲折历程揭秘

2024年7月2日，Nano Dimension与Desktop Metal签署收购协议，预计交易价值1.35亿美元。

这个价格相比Desktop Metal的SPAC上市估值，可谓大幅缩水。

然而，这笔看似简单的收购却演变成了一场法律大战。关键障碍在于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的审批。

据业内人士透露，美国政府对将"战略性增材制造技术"出售给海外企业存在担忧。

法律大战的白热化

2024年12月，Desktop Metal向Delaware州衡平法院提起诉讼，指控Nano Dimension未能尽力推进监管审批。

Desktop Metal声称，Nano Dimension故意拖延CFIUS审批，企图破坏交易。

Nano Dimension则反驳称，诉讼毫无根据，公司正在配合CFIUS的审查程序。双方各执一词，法律战愈演愈烈。

法院的强制判决

2025年3月24日，Delaware衡平法院做出有利于Desktop Metal的判决，认定Nano Dimension实质性违反了合并协议，并下令强制执行。

法院要求Nano Dimension在48小时内与CFIUS签署国家安全协议，完成收购的最后一道程序。

最终，Nano Dimension在2025年4月被迫完成了对Desktop Metal的收购。

然而，这场"霸王硬上弓"的收购为后续的破产埋下了伏笔。

3000万美元律师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Desktop Metal与Nano Dimension的法律战中，代表Desktop Metal的律师事务所Quinn Emanuel发挥了关键作用。

根据合作协议，如果Desktop Metal胜诉，需要向Quinn Emanuel支付120%的小时费率，总费用超过2970万美元。

由于合同中的三倍赔偿条款，Quinn Emanuel现在要求获得高达9000万美元的赔偿。

这笔费用相对于Desktop Metal仅剩的3000万美元现金来说，无疑是不可承受之重。

Nano Dimension的拒付策略

令人意外的是，尽管Nano Dimension拥有超过8.4亿美元现金储备，但一直拒绝支付这笔律师费。

根据法庭文件显示，Quinn Emanuel认为这是Nano Dimension故意的策略，通过推动Desktop Metal破产来逃避财务责任。

AM易道认为，这种做法虽然在法律上可能站得住脚，但从商业道德角度来看确实存在争议。

一家现金充裕的公司看着刚收购的子公司因为法律费用而破产，这种操作堪称资本运作的冷酷典型。

行业泡沫的破灭与反思，SPAC热潮的终结

Desktop Metal的破产标志着3D打印行业SPAC热潮的彻底终结。

2021年，仅3D打印相关的SPAC交易就超过110亿美元，但大多数公司都未能兑现当初的承诺。

早期的宣传中，Desktop Metal声称要"颠覆传统制造业"，然而，AM易道的资深读者都知道，3D打印技术进步需要步步为营的时间积淀才能不断占据传统制造的份额，过度的资本炒作和营销包装，反而可能阻碍技术的健康发展。

DM重生之如果在中国：可能完全不同的结局

AM易道认为，Desktop Metal的技术如果在中国环境下发展，很可能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

制造成本优势巨大，中国的制造业生态系统为重硬件重资本投入的商业模式提供了天然优势。

制造成本之外，工程师红利更不必说：这不仅包括制造环节的人工成本，也包括研发团队的成本结构，让企业有更多资源投入到技术优化和市场拓展中。

设备制造成本可能至少降低50-70%，这将从根本上改变商业模式的可行性。

Desktop Metal在美国面临的制造成本压力，在中国环境下可能得到有效缓解。

供应链整合能力更能提高运营效率，中国完整的制造业供应链能够支撑DM技术的快速产业化。

从金属粉末材料到精密机械部件，从控制系统到后处理设备，完整的产业链降低了整体用户的使用成本。

市场接受度也存在差异，中国制造业对新技术的接受度和应用速度往往更快。

Desktop Metal的粘结剂喷射技术在原型制造、小批量生产等场景中可能更容易找到商业化路径。

特别是在汽车、航空航天等领域已有客户验证的明确案例和应用。

中国资本环境的耐心可能相比美国资本市场对每个季度表现的苛刻要求，中国部分产业资本以及耐心资本往往对技术型企业有更长的培育周期。

AM易道认为，Desktop Metal的失败更多反映了美国制造业生态和资本环境的局限性，而非技术路线本身的问题。

其技术有足够的创新价值和竞争优势，如果换个环境，可能结果截然不同。

在合适的土壤中，这项技术很可能展现出完全不同的商业价值。

破产重组：资产的最后价值

作为破产重组的一部分，Desktop Metal已同意将ExOne GmbH、EnvisionTEC GmbH、ExOne KK和AIDRO s.r.l.等国际子公司出售给Anzu Partners的关联公司。

值得注意的是，Anzu Partners去年一直在尝试收购Voxeljet，虽然初期被股东拒绝，但最终通过德国公司稳定和重组法案（StaRUG）获得了法院确认。

现在又瞄准了Desktop Metal的欧洲资产，显示出其在3D打印行业整合中的活跃角色。

这些信息表面DM相关资产仍具备行业价值。

对行业的深层启示：行业整合的必然性

Desktop Metal的破产加速了3D打印行业的整合进程。在其技术尚未完全成熟、市场规模有限的情况下，行业内必然会出现优胜劣汰的洗牌。

这种整合有助于资源的优化配置，让真正有价值的技术和团队得到更好的发展机会。但同时也提醒企业，在技术创新的同时，必须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结语：5年兴衰的东西方对照与行业未来

Desktop Metal从25亿美元独角兽到破产清算，仅用了不到5年时间。

拓竹科技从诞生到成为全球第一的3D打印企业，也用了不到5年时间。

同样的时间维度，东西方在3D打印产业发展的截然不同的结局。

AM易道认为，Desktop Metal的失败本质上反映了美国在制造业领域的结构性劣势。

当3D打印从实验室走向工厂，从概念验证走向批量生产，制造业基因的重要性开始凸显。

中国完整的制造业生态系统、相对较低的综合成本、快速的市场响应能力，为3D打印技术的产业化提供了天然的土壤。

这不是简单的成本优势，而是整个产业链协同效应的体现。

Desktop Metal如果在中国发展，其粘结剂喷射技术很可能展现出完全不同的商业价值。

美国资本市场的高流动性和灵活玩法，既能快速放大技术价值，也能迅速放大风险。

SPAC热潮中的非理性繁荣，最终演变为残酷的价值回归。

相比之下，中国制造业的产业资本往往对制造业有更长的培育周期和更深的理解。

这种耐心来自于我国产业高竞争环境下产生的产业规律的深刻认知。

未来AM易道也将分享更多出自于中国本土具有国际化视野和布局的3D打印资本的深度分享。

不论DM最终结局如何，AM易道对3D打印行业的未来充满绝对信心。

行业发展从不会因为个别企业的失败而停滞，市场的需求不会因为资本的退潮而萎缩。

不论是美国还是中国，不论是否有炒作的泡沫，3D打印的真正价值创造才刚刚开始。

接下里的10年是行业发展的关键期，我们或许将见证中西方技术与产业哲学的深度交锋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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