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拿命换来的三十万,我一分没留,全给了我老公赵杰,让他开了家咖啡店。
那笔钱,是工地上的老板,用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我的。信封很轻,可我捧着它,像是捧着我爸烧成灰的骨头,重得我喘不过气。
我爸是个塔吊司机,一辈子没出过错。出事那天,是违规操作的工友,连累了他。从五十米高的塔吊上掉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我妈哭瞎了眼,我也像是被抽走了魂。
是赵杰,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抱着我,任由我的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他说:“小雪,别怕,有我呢。以后,我就是你的天。”
我相信了。
赵杰长得帅,嘴又甜,当初追我的时候,我们厂里的小姐妹都羡慕我,说我捡到宝了。
他确实对我好。
我爸头七那天,他跪在我爸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响头。他说:“爸,你放心,我一定对小雪好,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我爸在天有灵,一定是欣慰的。
赵杰一直想自己当老板,不想在工厂里熬一辈子。他说他有个梦想,想在武汉的江边,开一家有情调的咖啡店。白天卖咖啡,晚上做清吧,放着民谣,招待那些有故事的人。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有光。
他说:“小雪,等我们店开起来了,你就当老板娘。不用上班了,我养你。”
那时候,我刚拿到那三十万赔偿款。钱放在卡里,滚烫滚烫的,像一块烙铁。
我看着赵杰充满憧憬的脸,几乎没有犹豫。
我把卡给了他。
我说:“赵杰,这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你用它,去实现你的梦想吧。”
我甚至没想过,要在房产证或者营业执照上,加上我的名字。
我觉得,我们是夫妻,分什么彼此?
他的梦想,不就是我的梦想吗?
赵杰抱着我,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亲我。他说:“老婆,你就是我的贵人!我发誓,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辜负你!”
接下来的半年,他忙得脚不沾地。
选址、装修、进货、招聘。
我下了班,就跑去店里给他帮忙。扫地、擦桌子、搬东西,什么活都干。
看着那间破旧的铺面,一天天变成我们梦想中的样子,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店址选在了黎黄陂路,武汉一条很文艺的老街。红砖墙,落地窗,门口挂着一个原木的招牌,赵杰亲手刻的字——“雪·遇”。
他说,“雪”是我的名字,“遇”是我们的相遇。
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开业那天,天气特别好。
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裙子,站在门口迎宾。赵杰的朋友,我的同事,来了很多人,送了好些花篮。
赵杰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意气风发地在人群里穿梭,敬酒,说笑。
我看着他,满心骄傲。
这就是我的男人。
忙到中午,人渐渐少了些。我正准备喘口气,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嚣张地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一身香奈儿的套装,妆容精致,头发是大波浪,走路带风。
她径直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你好,请问赵杰在吗?”
“在的,里面请。”我以为是客人,热情地招呼她。
她走进店里,环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装修得不错,比我想象中还有品位。”
赵杰听到声音,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当他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李……李曼?你怎么来了?”
那个叫李曼的女人,眼神从赵杰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最后,她朝我伸出手,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你好,认识一下。我叫李曼,是这家店的老板娘。”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脸上胜利者般的微笑,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煞白的赵杰。
老板娘?
那我算什么?
我是给他投了三十万,陪着他刷墙铺地,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人。
我算什么?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李曼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意外。
“我说,我是老板娘。哦,忘了自我介绍,我还是赵杰的前女友。”
前女友。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猛地转向赵杰,死死地盯着他。
“赵杰,她是谁?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赵杰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我。
“小雪,你……你别激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他语无伦次。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我一步步逼近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告诉我,她是谁?!这家店,到底是谁的?!”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店里剩下的几个客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李曼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像在看一出好戏。
“行了,阿杰。”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既然都这样了,就说清楚吧。藏着掖着,有意思吗?”
她叫他“阿杰”,叫得那么自然,那么亲密。
赵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曼,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一旁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小雪,你听我解释!李曼她……她只是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我冷笑,“合伙人会自称是老板娘吗?赵杰,你把我当傻子吗?”
“不是的!真的不是!”他急得快哭了,“我跟她早就断了!这次是她……是她主动找到我,说看我一个人太辛苦,愿意投资我!我们只是商业合作关系!”
“投资?”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她投了多少?”
“她……她投了五十万。”赵杰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五十万。
我爸用命换来的,只有三十万。
她轻轻松松,就拿出了五十万。
我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什么这半年来,对我越来越不耐烦。
明白了他为什么有时候接电话,要偷偷摸摸地躲着我。
明白了他看我的眼神里,为什么渐渐没有了当初的温度。
“那笔钱呢?我爸那三十万呢?”我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用尽全身力气质问他。
“在……在店里啊。都投进去了,装修,设备,进货……哪一样不要钱?”
“所以,我爸的血汗钱,成了你们俩爱情的奠基石?”我一字一句地问。
赵杰的脸,白了又青。
“小雪,你别这么说,太难听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我爱的人是你啊!”
“爱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爱我,就是拿着我的钱,跟你前女友开夫妻店?赵杰,你真行啊!”
我再也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冲到那个李曼面前。
“把钱还给我!”我红着眼睛冲她吼。
李曼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钱?”
“我爸的赔偿款!三十万!是赵杰拿去开店的!现在,我不要店了,你把钱还给我!”
李曼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她看向赵杰,摊了摊手:“阿杰,这你可没跟我说过啊。你不是说,启动资金是你自己攒的吗?”
赵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
“行了。”李曼打断他,然后转向我,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这位……王小姐是吧?第一,这家店的营业执照,法人代表,写的是赵杰的名字。第二,我投了五十万进来,占股百分之六十,是绝对的控股人。第三,你说的三十万,是你自愿赠予给你丈夫的婚内财产,用于他的个人投资。从法律上讲,这笔钱,现在是店里的固定资产,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她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像个谈判桌上的女王。
而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你胡说!”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爸的命换来的钱!不是我的婚内财产!”
“哦?”李曼挑了挑眉,“你有证据吗?证明这笔钱的来源,以及,你把钱给赵杰的时候,有过书面协议,规定了这是借款,而不是赠予?”
我呆住了。
我什么都没有。
我把卡给赵杰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夫妻一体,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怎么可能想到,要他写什么借条?
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李曼的嘴角,又勾起那抹胜利的微笑。
她从自己那个爱马仕的包里,拿出支票簿和钢笔,“刷刷”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到我面前。
“不过呢,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看在阿杰的面子上,也看在你……挺可怜的份上。这里是五万块钱,你拿着,算是我个人,对你的精神补偿。从此以后,你跟这家店,跟阿杰,再无瓜葛。”
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的姿态,彻底引爆了我心中压抑的最后一丝理智。
我没有接那张支票。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了赵杰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让整个咖啡店瞬间鸦雀无声。
赵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赵杰,你不是人!你花的不是钱,是我爸的命!你睡得着觉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哭喊着,像个疯子。
周围的客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赵杰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耻和愤怒,让他面目扭曲。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王雪!你闹够了没有!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难看?”我看着他狰狞的脸,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真难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人!”
说完,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看那个李曼。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我曾经以为是“家”的咖啡店。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黎黄陂路上的游人,依旧在笑,在拍照。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有一个女人的世界,塌了。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动。
我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我爸的脸,赵杰的脸,还有李曼那张轻蔑的脸。
我爸的赔偿款,三十万。
那是我爸在五十米的高空,用生命画下的最后一个句号。
现在,这个句号,被赵杰,拿去给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未来,画了一个光鲜亮丽的开头。
我恨。
我恨不得,拿一把刀,跟他们同归于尽。
第四天,我妈来了。
她看着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什么都没问,抱着我就开始哭。
“我苦命的女儿啊……”
听着我妈的哭声,我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也跟着放声大哭。
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都哭了出去。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去卫生间,洗了个脸。
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双眼红肿,像个游魂一样的自己。
我对自己说:王雪,你不能倒下。
你可以哭,可以恨,但你不能倒下。
那三十万,你必须拿回来。
那不是钱,那是你爸的尊严,也是你的尊严。
我开始想办法。
报警?
就像李曼说的,我没有任何证据。钱是我自愿给的,从法律上,我赢不了。
去找赵杰闹?
他已经撕破脸了,只会让我更难堪。
我冷静下来,仔细地回想我和赵杰在一起的这几年,回想关于他的一切。
我要找到他的弱点,他的死穴。
赵杰这个人,爱面子,好高骛远,还有一点,他很会伪装。
在我和我家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积极上进,勤劳肯干的好青年。
可我知道,他不是。
我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千叮万嘱,让我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
结婚前,赵杰曾经迷上过网络赌球。
他输了很多钱,具体多少,他没说。只是有一天,他鼻青脸肿地回来,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
他说他借了高利贷,再不还钱,那些人就要剁了他的手。
那时候,我刚工作,没什么积蓄。我把我卡里仅有的一万块钱全给了他,又厚着脸皮,跟同事借了两万。
我陪着他,把钱还给了一个叫“龙哥”的人。
我还记得那个龙哥的样子,一条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看人的眼神,像看一块死肉。
赵杰当时发了毒誓,说他再也不赌了。
为了让他安心,也为了保全他的面子,这件事,我烂在了肚子里,连我妈都没告诉。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为他保守的秘密,却成了他反过来伤害我的武器。
我决定,去找那个龙哥。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行,但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要找到龙哥,并不容易。
我只知道,他经常在汉口的一个老旧的台球室里活动。
我请了假,在那附近蹲守了好几天。
我穿着最朴素的衣服,素面朝天,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我看到了他。
他带着几个小弟,从一辆黑色的金杯车上下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台球室。
我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我给自己鼓了半天的气,才跟了进去。
台球室里,烟雾缭绕,音乐声震耳欲聋。
龙哥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着他手下打球。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龙哥。”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很小。
他没听见。
我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一声:“龙哥!”
这次,他和他身边的小弟,都闻声看了过来。
龙哥眯着眼睛,打量着我。
“你谁啊?找我搞么斯?”他的武汉话,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我……我叫王雪。我是赵杰的老婆。”
听到“赵杰”两个字,龙哥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示意身边的小弟安静,然后朝我勾了勾手指。
“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
“赵杰那小子,让你来的?”他问。
我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哦?”龙哥来了兴趣,“找我干嘛?他是不是又欠你钱了?”
“不是。”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告诉你,赵杰,他现在有钱了。”
龙哥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继续说:“他在黎黄陂路,开了一家很大的咖啡店。装修得特别好,生意也很好。听说,光投资,就投了八十万。”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龙哥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贪婪的光。
“八十万?”他笑了,“那小子,发财了嘛。”
“是啊。”我说,“他还找了个有钱的女朋友,开保时捷的。听说,光他女朋友,就投了五十万。”
龙哥站了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巨大的压迫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他凑近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问:“小姑娘,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嘛?”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烟味和劣质香水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强忍着恶心,直视着他的眼睛。
“龙哥,赵杰当初欠你的钱,到底还清了没有?”
我知道,像他们这种放高利贷的,利滚利,永远没有还清的那一天。
果然,龙哥咧开嘴,笑了。
那道刀疤,随着他的笑容,像一条蜈蚣一样扭动起来。
“还清?在我这里,只有死人,才能把账还清。”
他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
“小姑娘,你很聪明。你想借我的手,去收拾他?”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点了点头。
“我不要钱。”我说,“我只要他那家店,开不下去。我只要他,身败名裂。”
龙哥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把我当成疯子,扔出去。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赵杰那小子,我还以为他找了个小白兔,没想到,是只小野猫。”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把兄弟们都叫上。去黎黄陂路,‘雪·遇’咖啡店。收账。”
我没有跟着去。
我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辆黑色的金杯车,像一头野兽,呼啸着冲到了“雪·遇”的门口。
车上下来了十几个纹身的壮汉,为首的,就是龙哥。
他们一脚踹开店门,冲了进去。
很快,店里就传来了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和客人的惊呼声。
我看到,李曼被一个小弟,粗鲁地推倒在地上。
她那一身名贵的套装,沾满了咖啡和灰尘,头发散乱,妆也花了,哪里还有半点初见时的女王气场。
她惊恐地尖叫着,喊着“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龙哥一脚踩在咖啡桌上,把那张刀疤脸凑到她面前。
“我是谁?我是你男人赵杰的债主!他欠了我五十万,两年了!今天,要么拿钱,要么拿命!”
五十万!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赵杰当初只欠了三万。没想到,他骗了我。
他竟然欠了这么多!
李曼也呆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被两个壮汉死死按住的赵杰。
“赵杰!你不是说你早就跟这些人断了吗?你不是说你从来不欠别人钱吗?”
赵杰脸色惨白,抖如筛糠。
“我……我没有……老婆,你相信我……”
“别叫我老婆!”李曼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赵杰,你这个骗子!你骗我!”
龙哥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行了,别在这演苦情戏了。今天见不到钱,你们俩,谁也别想走。”
说着,他抄起一个烟灰缸,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周围的客人,早就吓得跑光了。
整条文艺小资的黎黄陂路,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搅得鸡飞狗跳。
我远远地看着,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就是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这就是我曾经向往过的生活。
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和一地不堪的鸡毛。
我没有再看下去。
我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后来的事情,我都是听我以前的同事说的。
她说,那天,警察来了。
但龙哥他们只是讨债,没伤人,录了口供,很快就放了。
可是,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雪·遇”咖啡店,彻底“火”了。
老板欠高利贷,被黑社会上门讨债,还牵扯出一段狗血的三角恋。
各种版本的流言,在武汉的犄角旮旯里疯传。
店,自然是开不下去了。
每天都有人去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
李曼那个圈子的人,最是要面子。她出了这么大的丑,成了整个武汉上流社会的笑柄。
听说,她当天就跟赵杰撕破了脸。
她不仅撤了资,还找了律师,起诉赵杰商业欺诈,要他赔偿她的所有损失。
而龙哥那边,更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天天派人去店里“做客”。
赵杰焦头烂额,四处躲藏。
不到一个月,那家承载着他“梦想”的咖啡店,就以一个极低的价格,转让了出去。
听说,卖店的钱,还了龙哥的本金,又赔了李曼一部分钱之后,就所剩无几了。
赵杰,从一个意气风发的老板,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甚至,比以前更惨。
他声名狼藉,还背了一屁股的债。
听说,他后来离开了武汉,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我,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也向工厂递交了辞呈。
我用我卡里剩下的一点积蓄,加上那笔我始终没去动的,我妈给我的钱,在汉阳的一个老小区里,盘下了一个小门面。
我没有开咖啡店。
我开了一家热干面馆。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招牌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王记·早点”。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宾客。
只有我妈,和我自己。
我妈看着小小的店面,眼圈红了。
“小雪,苦了你了。”
我摇了摇头,给我妈盛了第一碗热干面。
我说:“妈,不苦。用自己的手,挣干净的钱,心里踏实。”
面馆的生意,不好不坏。
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大家图个方便,吃个热乎。
我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和面,调芝麻酱,准备配料。
日子很累,很辛苦。
但我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再也没见过赵杰,也没见过李曼。
他们就像我人生里的一场高烧,烧得我死去活来,但最终,还是退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我爸。
我会想,如果他还在,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是会心疼,还是会欣慰?
一天傍晚,我准备收摊了。
店里来了最后一个客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背着一个大大的蛇皮袋,看起来像个刚下工的农民工。
他要了一碗热干面,埋着头,呼啦呼啦地吃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
等他吃完,站起来付钱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
是赵杰。
他瘦了,黑了,也苍老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光。
岁月和生活的重压,把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落魄的中年男人。
我们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带着汗味的钱,放在桌子上。
“面钱。”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然后,他又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也放在了桌子上。
“这个……还给你。”
他说完,没等我反应,就转过身,快步地,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个塑料袋。
打开一层,又一层。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张银行卡。
是当初,我给他的那一张。
卡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他的字迹,潦草,又用力。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里,突然就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我这眼泪,是为我死去的父亲,还是为我死去的爱情。
又或者,只是为了,我们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可笑又可悲的青春。
窗外,长江大桥上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依然会四点起床,和面,调酱。
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有些伤口,看似愈合了,但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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