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债

作者：凡夫

程志明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新租的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居室位于城郊的老旧小区，墙皮剥落，水管时不时发出奇怪的声响。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张褪色的全家福上——那是他唯一从原来家里带出来的东西。

"老程啊，你这又是何苦呢？"电话那头，老同学张建军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程志明坐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苦笑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周海不还，我不能让其他亲戚朋友吃亏。"

"可那是三十万啊！你把自己的房子车子都卖了，以后怎么办？"

"我还有退休工资，再打份工，总能还清的。"程志明看了看手表，"不说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商场上班。"

挂断电话，程志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那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字和日期——这是他制定的还款计划。卖掉房子和车子后，他还清了亲戚和部分朋友的借款，现在还剩下八万六千元的外债。按照每月还款四千五百元的计划，再有十九个月就能全部还清。

"十九个月..."程志明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数字。六十三岁的他从未想过，退休生活会是这样的光景。

三个月前，他还是市重点高中的退休教师，被学校返聘为教学顾问，生活体面而充实。直到那个雨夜，二十多年的老友周海敲响了他家的门。

"老程，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周海浑身湿透，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投资的工厂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如果月底前拿不出三十万，我就完了！"

程志明记得自己当时泡了两杯热茶，听周海讲述那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困境。周海承诺三个月内一定连本带利还清，甚至拿出了所谓的"工厂订单合同"作担保。

"我可以帮你，但我没那么多存款。"程志明当时说。

"你能不能...帮我借一些？"周海抓住他的手，"以你的名义借，我写借条！你知道我在城东还有套房子，真还不上，那房子归你！"

看着老友绝望的眼神，程志明心软了。他动用自己所有的关系，从亲戚朋友那里凑齐了三十万。为了这笔借款，他甚至放弃了学校的返聘——因为校方不允许教职工有外债。

钱转给周海的第二天，程志明就联系不上他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去他说的住处找，物业说那房子早就卖了。程志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

第一个来要债的是表弟。"哥，那钱是我准备给孩子上大学的，你看..."表弟搓着手，眼神闪烁。

程志明没有犹豫，第二天就联系中介卖掉了自己住了十五年的三居室。接着是车子，然后是收藏多年的邮票和书籍。每还清一笔债务，他就在笔记本上划掉一个名字。

清晨五点，程志明被闹钟惊醒。他迅速洗漱，穿上昨天领到的蓝色保洁制服。镜子里的老人眼袋浮肿，白发又多了几缕。他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微笑，轻声说："加油，老程。"

商场九点开门，保洁员需要在七点前完成所有公共区域的清洁。程志明负责三楼女装区，包括十二个试衣间和两条走廊。拖地时，他的腰隐隐作痛，那是多年前腰椎间盘突出留下的老毛病。

"程师傅，休息一下吧。"年轻的保洁领班小李递给他一瓶水，"您这么大年纪了，别太拼。"

程志明道谢，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小憩。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这款包有没有黑色的？我上个月在巴黎看到过..."

程志明浑身一震。那是周海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透过楼梯缝隙，他看到周海挽着一位年轻女子的手，正在奢侈品专柜前挑选皮包。周海穿着考究的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程志明的手紧紧握住拖把，指节发白。他想冲下去质问周海，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个曾经哀求他帮忙的老友，如今看起来意气风发，丝毫没有债务缠身的窘迫。

"程师傅？您没事吧？"小李担忧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程志明勉强笑了笑，继续拖地。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周海的身影，看着他刷卡买单，提着印有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谈笑风生地离开。

午休时间，程志明坐在员工食堂的角落，食不知味。他掏出手机，翻出周海的电话号码——仍然显示"已停机"。他又搜索了周海的名字，在一家本地企业的官网上发现了他的照片：周海，副总经理。

"原来如此..."程志明苦笑。他想起周海当年在学校就是有名的"聪明人"，总能找到规则的漏洞。没想到二十年后，这份"聪明"用在了自己身上。

下班后，程志明没有直接回家。他按照官网上的地址，找到了周海的公司。透过玻璃门，他看到周海正在办公室里与同事说笑，桌上放着的正是中午那个奢侈品购物袋。

程志明站在马路对面，感到一阵眩晕。他可以现在就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周海的谎言；也可以收集证据，通过法律途径追讨债务。但想到周海可能因此失去工作，甚至面临法律制裁，他又犹豫了。

"老程啊老程，你还是这么心软。"他自嘲地摇摇头，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回到家，程志明再次翻开那个笔记本。在最后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新的一行："发现周海下落。待决定。"

他拿出一张新的借条——这是周海当初亲手写的，上面还有红色手印。程志明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想起他们年轻时一起支教的岁月。那时的周海虽然爱耍小聪明，但至少还有底线。

窗外，夜色渐深。程志明关上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是还款日，他需要去银行转账给最后几位债主。至于周海...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黑暗中，老人轻声说道。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只有认命，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