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降低条件续签无固定期限合同，单位终止劳是否支付赔偿金？

劳动者拒绝降低条件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用人单位因此终止劳动合同是否需要支付违法终止劳动合同赔偿金？

本文作者：贾宝军 陈帅

《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劳动者提出或者同意续订、订立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一）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的；（二）用人单位初次实行劳动合同制度或者国有企业改制重新订立劳动合同时，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十年的；（三）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本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视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第四十六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五）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终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

《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规定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强制缔约规则，司法实务中的主流观点认为，当符合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情形时，只有劳动者一方对是否续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有选择权，而用人单位无选择权，如用人单位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的，将构成违法终止劳动合同。为了规避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义务，实务中由此引发出一种情形，即用人单位在续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时，故意降低劳动合同条件（例如降薪等），借此倒逼劳动者拒绝续签劳动合同从而达到终止劳动合同的目的。那么当劳动者拒绝降低条件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导致劳动合同终止时，究竟是适用《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由用人单位支付经济补偿金，还是直接评价为违法终止劳动合同适用“2n”赔偿金呢？

一、法律规定

《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一条规定，“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协商一致的情形外，劳动者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与其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对劳动合同的内容，双方应当按照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协商确定；”

该条规定仅解决了当劳资双方对劳动合同的内容协商不能达成一致时，劳动合同的内容如何确定的问题，但该规定本身并未明确当劳动者因对劳动合同的内容有异议而拒绝续订劳动合同时，用人单位后续如何处理及相应的法律后果，现行其他法律规定亦无对此问题进一步明确，因此这一问题仍有必要结合案例进一步分析。

二、案例分析

从北、上、广、深、苏五地的案例来看，目前司法实务中对这一问题仍存在争议：

第一种观点认为，用人单位降低劳动合同条件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劳动者因此拒绝续签的，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五款的规定处理，用人单位仅需支付经济补偿金。上海、广州地区多见持该种观点的案例。

如在【2021】沪0114民初24627号一案中，法院认为，“……关于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劳动合同法规定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依照劳动合同期满的规定终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金。原告于2011年6月11日入职被告，双方先后签订四份劳动合同，在最近一份劳动合同期满前，原告明确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被告亦同意续签劳动合同。根据上述规定，被告应当维持或提高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与原告续订劳动合同、原告不同意续签，被告才无需支付经济补偿……综上分析，因被告未能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与原告续签劳动合同，致使原告最终不同意续签合同，双方劳动合同期满终止，被告应当按照规定支付经济补偿金。原告要求被告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其他如【2021】沪0120民初8913号、【2017】沪0110民初7007号等案例中，裁判者持类似观点。

如在【2019】粤民申7744号一案中，法院认为，“……关于A公司是否应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问题。从当事人向法院提交的续签劳动合同来看，新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的岗位是手镶，而原劳动合同约定的岗位是镶石主管。而在孔某与A公司的劳动合同到期后，孔某便向A公司发出按照原合同条件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申请。结合监控录像，孔某在办公室协商数次均空手离开，至8月10日协商后，孔某持一份文件离开，公司在8月10日张贴公告要求续签合同。据此，法院认定A公司在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过程中，要求降低相关岗位待遇，孔某并不同意。由此，双方并未就签订劳动合同达成一致意见，未达成一致的原因是A公司降低了原岗位待遇。因此，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劳动合同终止后，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该经济补偿金应计为38564.28元（8569.84元×4.5）。孔某申请再审请求A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其他如【2021】粤01民终78号等案例中裁判者持类似观点。

第二种观点认为，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强制缔约规则的应有之义，用人单位降低条件续签合同不能视为已履行诚信磋商义务，虽然劳动者拒绝续签劳动合同，但应认定为用人单位拒绝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属于违法终止劳动关系，应当承担赔偿金。北京、江苏、深圳地区多见该种观点的案例。

如在【2022】京01民终8260号一案中，法院认为，“……其一，A公司与张某曾连续订立过两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第三项的规定，在第二份劳动合同期满后，A公司并不享有主动终止劳动关系的权利。其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文字上没有明确写明用人单位在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时不得降低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这是因为用人单位在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时不得降低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是不言自明的。当劳动者符合该款规定情形，享有要求用人单位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权利时，如果允许用人单位单方面降低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则该项权利对于劳动者来说毫无保障，这无疑是违背立法目的的。因此，A公司虽提出与张某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但是明确要求将岗位协议作为劳动合同的附件，且岗位协议中的薪资标准明显低于张某此前的工资标准，张某拒绝签署岗位协议具有合理性。A公司以张某拒绝签署书面劳动合同为由与其终止劳动关系不符合法律规定，系违法终止，在抵扣已支付的终止补偿金后，A公司还应向张某支付违法终止劳动合同赔偿金差额87125.75元。”其他如【2017】京02民终503号、【2015】二中民终字第06826号等案例中，裁判者持类似观点。

如在【2017】苏05民终2911号一案中，法院认为，“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符合法律规定的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上诉人应当按照维持或提高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与被上诉人签订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如用人单位降低原劳动合同约定条件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劳动者有权拒绝签订，用人单位因此与劳动者终止劳动关系的则属违法。”其他如【2018】苏05民终4090号等案例中，裁判者持类似观点。

笔者认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强制缔约规则其立法目的在于防止劳动合同短期化，构建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从这一角度出发，虽然《劳动合同法》并未明文规定，但应当认为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是用人单位履行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义务的前提条件之一，劳动者因用人单位降低条件而拒绝续签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时，用人单位因此终止劳动合同应评价为违法终止劳动合同，否则无异于鼓励用人单位通过降低条件倒逼劳动者主动放弃续签合同来达到规避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目的，变相“架空”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强制缔约规则。当然，笔者理解，实务中这一问题产生争议的根源还是在于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强制缔约规则自设立以来本身即存在着诸多理解上的争议，想要彻底解决这一问题，仍有待后续立法进一步明确完善。

建议：

1.因续订劳动合同所引发的争议是实务中高频的劳动争议之一，用人单位应当对此足够重视，做好劳动合同的续约管理，在劳动合同到期之前应依法提前与劳动者对是否续订劳动合同进行协商，并及时作出相应处理，避免因久拖不决或疏忽大意造成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等更多风险；

2.由于劳动法领域具有强地域性的特点，建议用人单位应注意不同地区的地方性法规及裁审观点，并在此基础上进行谨慎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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