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绳一个消失村落对占领者的灵魂呐喊

作者：大城尚子（北京工业大学讲师）

守护的舞蹈——千原哎萨，传承的记忆，这是冲绳一个消失村落对占领者发自灵魂的呐喊：土地可以失去，但文化不可剥夺！

农历中元节临近时，冲绳各城镇开始响起鼓声。青年们在夜晚的小巷聚集起来，开始了哎萨（エイサー）练习。呼喊与三弦琴旋律交织，在夜空中升腾而起。哎萨不仅是迎接和送别祖先灵魂的盂兰盆舞，还有一种超越其角色的“舞蹈”存在——例如纪念失去故乡的记忆之舞——千原哎萨正是如此。

二战后，冲绳被美军占领。从1945年至1972年期间，美军以“枪炮与推土机”的方式不断夺取土地，并在此建设了巨大的军事基地。

千原哎萨：栅栏外的故乡与传承的记忆

有些人“故乡已经回不去了”。位于冲绳县嘉手纳町的千原区，在战后大部分土地被美军基地征用。从栅栏望去，不再是昔日家园的模样，而是远东最大的嘉手纳基地。由于家乡被美军基地吞并，村里的人们无法返回故乡。然而，那片土地和那里生活的记忆，依然铭刻在子孙后代的心中。千原哎萨，就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千原是1800年左右，由首里、那霸及久米村的士族们建立的小村庄，村民主要以农业与百合花栽培为生。盂兰盆节期间，约十余名年轻人会献上独特的舞蹈作为祭典的一部分，这便是千原哎萨的起源。这种拥有200年历史的舞蹈，是生活的一部分，将祭祀祖先与村民娱乐融为一体。

然而，在1950年代因嘉手纳机场扩建的影响下，整个千原村几乎被征用殆尽，并强制居民搬迁。村落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千原”仅剩下一个象征——栅栏外曾经的地方。

尽管如此，但村民们并未遗忘故乡。1960年，在各地流散的村民成立了“千原乡友会”。乡友会是重建分裂村庄纽带的场所，也是传承文化与记忆的据点。其核心的任务之一便是保护和传承千原哎萨。

“千原哎萨保存会”作为保存团体，持续忠实地保存战前舞蹈形式。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表演者均为男性——这是作为士族出身村落的传统体现；舞蹈中融入了空手动作，展现出刚毅勇猛的特点。“仲顺流り节”的歌词中含有“南无阿弥陀佛”，表达了对祖先的祈愿。

“千原哎萨保存会”传承下来的舞步伴随着失去土地的经历代代相传。在嘉手纳町每年举行的“哎萨祭”上，“千原哎萨”是唯一被称作传统哎萨的部分，表演者从年轻到年长不等，体现了这一文化在不同年龄段间的传递。“青年们与前辈一起刻苦训练”的场景尤为引人注目——通过肢体语言而非言语交流，在跨越世代间传承技艺和精神。

不仅仅是地方艺术，“千原哎萨”还融入了空手动作及强烈的祖先崇拜意识。例如，《仲顺流り节》前的“南无阿弥陀佛”，反映了拥有琉球王朝士族血统地区的历史与信仰。“所有表演者均为男性”的现象也揭示出其深厚的文化背景。

摄影师丰里智之于2022年出版的写真集，以黑白方式记录了“千原哎萨”的盛况。正如他所说，“被传统仪式所吸引”，这些黑白色调的照片通过去除色彩突显了舞动的活力与精神内涵——观众们不仅看到了表演者的专注表情和周围居民温暖的目光，更感受到了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

2024年，在嘉手纳町“哎萨祭”上再次引起轰动的是“千原哎萨”。当保存会成员在步行街亮相时，来自町内六个区的青年团体也参与其中。“听到那雄壮有力的鼓点和‘咚咚’声”、“期待看到孙子们登台表演”的话语体现了观众的热情反应——即使经历了百年前的形式传承至今，“千原哎萨”依然触动人心。如今不仅有年轻一代加入，甚至曾孙辈也开始学习这项艺术形式。他们虽未亲历这片土地的历史，但通过身体记忆和口述历史逐渐理解自己的根源。

50至80岁的前辈与年轻人共同演绎舞蹈的画面证明了“活生生的文化”的存在——超越传统表演的艺术生命力。哎萨不仅是慰藉祖先灵魂的仪式，也是唤醒过去记忆、连接现在的方式；即使面对失去家园的事实，在鼓声中继续舞动的身体展现了强大的精神恢复力。

千原哎萨通过舞蹈唤起了曾经风景与生活的再现。“看不见的村庄”在每年的演出中随着鼓点复苏。取代被夺走的土地，“千原哎萨”成为维系记忆纽带的力量，至今仍在嘉手纳天空下回响着“我们曾在此生活过，并将继续在这里”的骄傲。

土地可以失去，但文化不可剥夺，甚至是在丧失之后更加坚定地彰显其存在价值。“千原哎萨”正是对过去、现在乃至未来的希望之舞——鼓声不仅是欢庆的声音，也是呐喊与祈祷，在照亮未来道路上的光芒。曾经被栅栏隔绝的村落“千原”，如今在舞蹈中重生。迎接和送别祖先的灵魂不仅宣告了他们的存在，也证明着今日仍在嘉手纳天空下延续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