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古镇｜“九曲黄河第一镇”碛口：淡旺季太过分明，游客不是非去不可

【编者按】

小桥流水、青砖黛瓦，熙熙攘攘的古镇曾是几代人的集体旅行记忆。

随着时代变迁，年轻人旅行观念和旅行方式急剧转变，越来越多的古镇都身处“十字路口”，是继续忍受门可罗雀还是破釜沉舟升级改造，古镇转型势在必行。

更有甚者，不少古镇被指为“假古镇”“人造古镇”，千篇一律、批量复制，只有“躯壳”、没有“灵魂”。这类古镇面临的运营压力会更大，甚至入不敷出。这类“人造古镇”如何避免关门的命运？为此，在2025年暑期旅游高峰时节，澎湃新闻时政湃工作室特别推出专题——十字路口的古镇，系统探讨“古镇向何处去”这一时代命题。

当然，也有一些运营规范、转型成功的古镇，成为其他古镇争相效仿的范本。它们转型成功的秘诀何在？也是我们这组专题探究的重点。

今天与大家见面的是位于山西省吕梁市的碛口古镇。历史上，碛口凭黄河水运一跃成为我国北方著名商贸重镇，碛口古镇因此保留了大量的历史文化遗存。在新的旅游形势下，碛口古镇如何培育原住民，并解决可进入性不强和淡旺季的问题，在专家看来是其未来发展的关键所在。

设计：周寰

进入夏季以来，素有“水旱码头小都会，九曲黄河第一镇”历史文化古镇碛口，进入了旅游旺季。在停车场和街道两旁，可以看到很多省外的车牌，广东、上海、浙江、安徽等地的私家车都可以在这里看到。

夜幕降临，碛口古镇华灯初上，古镇中心广场夜市小摊聚集了各式美食，晚风吹过，散发着古镇特有的“烟火气息”。

但“五一”假期前，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色——古镇上游客寥寥，大多数酒店处于歇业状态。淡旺季明显是碛口古镇旅游最大的特征。

“散客的话夏季会多一些，多的时候也能住满，但总体上碛口的游客有一天没一天的。”德和园的一位负责人说，碛口古镇的旅游经济大多如此。

德和园酒店是古镇中最大的酒店之一，今年4月初，因为一场商务接待，这里刚刚开门营业。在这位负责人看来，碛口古镇虽然名气在外，却没有带来太多的客流量。“两三年前的客流量还可以，这两年客流量明显不行。”

4月初，碛口古镇主街道上，游客寥寥 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 摄

山西财经大学黄河流域文化和旅游研究院院长赵巧艳在今年3月到访过碛口。近日，她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碛口古镇虽依托“九曲黄河第一镇”的历史地位构建了初步旅游形象，但品牌塑造仍显乏力。

“与其他古镇相比，碛口目前还没有过度商业化，相反，它还是块璞玉，没怎么被雕琢，因为碛口目前的短板是可进入性不是特别强，在新时代的旅游形势下，这里过于偏远。还有一个最大的短板是它有淡旺季，临近‘五一’才能繁荣，起码有六个月以上时间是无旅游可做的，这对发展旅游经济而言是非常大的挑战。”赵巧艳说。

“九曲黄河第一镇”碛口古镇名气在外，旅游却存在明显的淡旺季。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 编辑 胡宝秀(04:25)

7月15日，碛口风景名胜区管理中心工作人员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电话采访时说，他们还没有具体统计今年的游客数量，但整体上今年客流量不如去年了。他表示，碛口古镇正在创建5A级景区，未来基础设施会得到进一步完善，目前资金也正在协调中。

淡季商铺游客寥寥

德和园的负责人说，她是临县本地人，之前做工程有了些积蓄，于是选择在古镇建酒店，酒店的位置之前是一个荒废的空地，而且地是自己家的。“空着也是空着就修建起来了，酒店盖起来可能像是产业一样放在这儿，有客流那收入就是自己的，没收入也不赔。”她说碛口古镇的门店大多如此。

德和园2024年才开始营业，客流主要来自旅行社对接的大团和政府的商务接待。她补充道：“在这里挣钱也挣不了什么钱，碛口古镇虽然名气在外，但并没有带来太多的客流量。两三年前还可以，这两年感觉客流量不行。”

“古建不像现代建筑，我们这古建的投资很大，这种旅客状态，（酒店）投资十年都收不回本。”她说。

4月初，位于黄河河畔的碛口古镇

碛口保留完好的古建筑

古镇在历史上一般都处于交通要道，除传统的农业外，主要以商品贸易、商品交换为主，形成经济活动中心。碛口古镇也是如此。在明清至民国年间，碛口凭黄河水运一跃成为我国北方著名商贸重镇，它西接陕甘宁蒙，东连太原、京、津，为东西经济、文化之枢纽。

但当下，碛口古镇的交通却是它的短板。从太原高铁站出发到碛口古镇，乘坐普通大巴车需要四个小时的车程，即便从吕梁机场坐车过去，也要一个多小时。

车辆行驶在218省道，望向窗外的黄土高原可以见到不少窑洞，除此之外，沿途景色略显单调。

走进碛口古镇内部，脚下是石板路，两边是高圪台。走在明清街上，房檐连着房檐，店铺挨着店铺，可以看到保存完好的明清时期建筑。

今年4月初，澎湃新闻记者在碛口古镇走访看到，还未到旅游旺季，古镇里可见到的游客零零散散。晌午时分，许多临街店面门可罗雀，在一家敞开的布艺门店里，店主在门口扒着，打起盹来；在同一条街道上，卖红枣醋的店面有好几家，可以免费品尝；文创店里带有古镇标志的冰箱贴挂满一面墙，但店里也没有游客……

在网友的旅游攻略中，碛口古镇最佳游玩季节是5月至10月，“气候适宜，景色宜人”，哨子碗脱，红印印饼子，黄河鲶鱼是网友们推荐的当地特色。

红印印饼子是当地特色

沉浸式深度体验缺乏

碛口古镇背靠卧虎山，面临黄河水而修建。与近些年各地兴起的仿古古镇相比，碛口古镇仍保存了包括传统建筑、商业实物在内的丰厚人文遗存。

登上卧虎山顶的黑龙庙俯瞰碛口是游客必打卡之地。沿着光亮的石板街道，斗折蛇行，沿途有多位上了岁数的老人摆摊向游客推销布老虎、发财驴和祈福绳。作为第一次来此的游客，会被这些民间手工艺品吸引，但若是逛完整个古镇，就会发现商铺大多同质化。

碛口古镇标志性建筑黑龙庙

站在黑龙庙的钟鼓楼上俯瞰湫水河与黄河交汇。黑龙庙下新建成的广场上敲锣打鼓，正在进行节目表演。如果没请导游，大约一个半小时即可逛完整个古镇。

晋青可持续发展公益服务中心理事长王晓军是山西吕梁人，老家离碛口很近，早前他经常骑车去碛口。在他看来，碛口古镇本身是有资源开发潜力的，周边的李家山民居、西湾村如果整合到一起，有很多可玩的地方。

“碛口古镇还没有过度商业化，相反它的商业化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王晓军说，“丽江、大理，最早之前也是需要翻山越岭坐大巴去的，但现在交通便利后，商业化太浓。碛口古镇的矛盾在于，一方面想要保护它的原汁原味，另一方面又想让游客能够特别容易就到达，两者之间是会存在矛盾的，这无论是对政府部门还是对游客而言都需要做平衡选择。”

王晓军认为，古镇的发展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自有的特色，而不应该是千篇一律的仿古和同质化的商业业态。碛口古镇的优势在于，它有晋商文化的根基，古建被破坏的少，当地的民风乡俗也保存得原始，保留了不少原汁原味的东西。这不仅是碛口古镇的优势，也是山西古镇发展的优势。但对碛口古镇而言，游客长途跋涉到了这里，要有东西让游客住下来，去吃好住好玩好，只有这样才可能给当地带来更多收入，而不是简单的打个卡就走，因为“打卡式”的旅游体验附加值不高。

据吕梁晚报报道，“十四五”以来，碛口景区开通了“黄河一号”旅游公路，打造了大型实景剧《如梦碛口》，碛口古镇作为重点培育景区入选全省龙头景区“9+13”梯次打造计划。吕梁市出台《吕梁市黄河板块旅游发展总体规划》，将以碛口景区为核心的吕梁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列为四大引擎项目之一，承接黄河国家文化公园的战略目标，以吕梁黄河的民俗文化、晋商文化、军事文化、红色文化、渡口文化等为依托，作为黄河国家文化公园的核心板块整合打造。

赵巧艳认为，碛口古镇晋商文化符号尚未凝练成具有全国辨识度的IP，黄河文明叙事停留在景观展示层面而缺乏体验深度，未能将黄河渡口文化、商贸民俗等核心符号转化为沉浸式消费场景，品牌营销依赖传统渠道未能破圈年轻客群，导致“有形象记忆而缺品牌引力”的困境。她认为，碛口未来亟需深挖古镇历史文化、凝练旅游形象，打造碛口古镇超级文旅品牌。

她还指出，碛口有旅游服务，但缺乏全时全域的服务体系。古镇里虽具备基础旅游服务设施，但尚未构建全时全域的立体化服务体系。核心景区服务集中于日间观光，夜间经济缺失导致游客停留时长不足；服务网络囿于古镇行政边界，未能整合西湾村、李家山等周边资源形成联动；淡季运营缺乏弹性供给机制，旺季则暴露接待容量瓶颈。此体系性缺失不仅制约“二次消费”潜力释放，更难以适应Z世代对“全场景沉浸、全天候响应”的旅游需求升级。未来亟需创新旅游服务模式、提升服务质量，构建区域全时全域服务体系。

文旅资源交通串联性有待加强

碛口古镇作为晋商文化的重要载体和黄河文明的典型代表，拥有丰富的文旅资源，包括明清建筑群、黄河自然景观、晋商历史文化和独特的民俗传统。但古镇的景点，如李家山民居、黄河画廊等，分布零散，交通串联性不强，未形成主题鲜明的旅游线路。

“未来亟需全面整合文旅资源、优化空间格局，放大碛口古镇文旅资源效能。”赵巧艳建议。

另外，碛口是黄河以及黄河旅游的标志之一，临县的黄河一号旅游公路，2020年9月投入使用，是全省最早开始修建、最早投入使用的黄河一号旅游公路。赵巧艳认为，黄河一号旅游公路是碛口古镇未来发展的重要依托，即通过公路“以线串珠”，把沿黄河的一些景区景点串联起来，满足自驾游的需求。

进一步发掘原住民的价值

据吕梁新闻网发布的数据，相比过去，目前碛口拥有各类民俗客栈、农家乐40余家，旅游饭店60余家，其中，省级“黄河人家”6个，市级“黄河人家”3个；有旅游商品经营户120余家，解说员近100人，旅游行业从业人数达5000余人。

赵巧艳建议，碛口古镇未来的发展一定要留住原住民，让原住民感受到自己对古镇的发展有价值，让他们发挥余热，把当地闲置的民宿等资产盘活。另外可以对古镇及周边进行微更新，对一些老旧的窑洞进行改造提升，适应人们寻找乡愁乡土的诉求，“城里人为什么去古镇，是因为他想去那里享受两天这种宁静的生活，感受一下晋商文化，还有这种在黄土高坡居住的感觉，让他们感觉到野奢但不荒凉。”

王晓军也强调了原住民对古镇旅游发展的价值。他说，碛口古镇原住民目前以老年人为主，他们自己在做一些布老虎枕头、发财驴等特色布艺，都是很典型的一些当地的用品，应该鼓励原住民一起来做。另外比如当地有剪纸艺术，布艺，如果能打造一个工作坊，让游客自己用半天、一天的时间去参与体验，自己设计，自己剪出来，自己做出来，就能够丰富游客的沉浸式体验。

“应该培养当地人把碛口古镇发展的历史讲讲，当地的风俗习惯向游客介绍一番，让游客一天玩不够，再住一天，再到周边转转，这就是更可持续的旅游发展模式。”王晓军说，碛口古镇现在还没有到过度商业化的程度，面临更多的是未来要如何发展的问题。“从长远的角度，政府要加大投资，但这个钱到底投到哪儿？我认为除了基础设施，更大的应该是对当地人的投资，而不是把古镇打造起来，完全让外地人去经营。”

据悉，为加快推进文旅融合，引进专业技术人才，吕梁市制定了《吕梁市旅游景区服务质量提升行动方案》，不断提升景区管理人员和旅游从业人员的专业化水平能力，加快旅游人才培养。

吕梁市委市政府、临县县委县政府坚持以文促旅、融合发展，以古村落为板块，打造碛口、西湾、李家山名镇名村特色文化旅游品牌；以黄河为背景，开发水上游乐项目，串联沿黄自然景观，建设黄河流域精品景区；正努力将碛口景区打造成为黄河旅游板块的核心景区、黄河文化特色旅游目的地，力争“十四五”末实现5A级景区创建目标，“十五五”末成功申报为世界文化景观遗产。

当地人期待，曾作为北方商贸重镇的碛口人流如潮景象能够得以重现。

设计：周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