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竞技，也要药检？

文 / 阿克下

就在今年沙特电竞世界杯开始之前，巴基斯坦《铁拳》电竞选手、五个EVO赛事及多个国际赛事冠军头衔持有者、铁拳项目Goat热门候选人Arslan Ash染上了禁药风波。

上月末，国际电子竞技联合会IESF宣布，Arslan Ash于2022年12月10日尿检呈阳性，因此剥夺其2022年起，一切被IESF认可电竞赛事的冠军头衔及赛事积分，并追回奖金。此外，IESF还对ASH施加了自2023年起，为期两年的禁赛。而在公示之前，禁赛处罚已经在今年4月份结束。

处罚结果公示之后，讨论从小众的格斗游戏圈迅速向外发散。

在展开讨论之前，我们可以对事件下一个结论：对于选手Ash而言，IESF的这次处罚是一次无关痛痒的无妄之灾。但这次处罚所暴露出的问题，却涉及到主管机构、禁药和电竞体育化的议题，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标准反面样本。

首先，要明确IESF的禁药标准。

根据IESF上月公示的处罚结果，Ash在 2022 年 12 月 10 日的赛中兴奋剂检查中被查出含有19-去甲雄酮、19-去甲胆碱、司坦唑醇代谢物和美雄酮代谢物，而上述所有物质均为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禁用物质清单中的禁用物质。

简单科普一下，上述物质虽学名不同，但却有一个公用的别名：合成代谢类固醇 (AAS)。合成代谢类固醇是运动员为增强力量和增加肌肉而服用的药物。通常来说，运动员服用类固醇是为了延长高强度训练的时间，并通过适当的力量训练增强肌肉力量。

而在为运动员提供不公平运动表现提升的同时，类固醇还将对服用者造成诸如不育、绝经、高血压、肝脏肿瘤、肌腱肿胀或撕裂等不同程度的副作用（Mayo Clinic，Performance-enhancing drugs: Know the risks）。因此包括上述Ash服用的药物在内，绝大多数类固醇均在WADA的违规药物列表之中。

类固醇能明显增强传统体育运动员的运动表现。但电子竞技考验的更多是高反应时间、精神集中度、精准精准操作以及判断力。显然，服用类固醇根本无法在这些方面帮助电竞选手，其副作用甚至还会降低选手的表现。

那么Ash是一名电子竞技选手，他为什么要服用该药物呢？他给出的答案也十分简单：撸铁。

Ash表示，WEC22正值疫情封控电竞赛事停摆。在这期间他前往健身房锻炼，并寻求了教练的意见。教练向他推荐了一些「补剂」，希望这些药物能够帮助他进行健身。回忆当初Ash表示，他并不知道类固醇是IESF赛事禁止使用的药物。

但即便不知情，且药物本身并未对Ash夺冠起到任何帮助，选手还是受到了IESF的处罚——以传统体育世界中，WADA的标准。

在IESF官方网站可以极其轻易地找到反兴奋剂条例入口，其规则完全遵从国际反兴奋剂联盟WADA的条例——在2013年与WADA建立合作关系以来，IESF就一直在使用WADA提供的禁药列表。

IESF本质上是一个电子竞技联合会，但所用的禁药列表却未根据电竞运动的特殊性做出任何调整与改动，这也是这次「电竞选手因撸铁被禁赛」事件发生最根本的原因，也是IESF对Ash处罚最荒唐之处。因正因如此，第三方组织电子竞技诚信委员会ESIC公开批评了IESF的判罚结果，表示其不应当将 WADA的禁药清单直接应用于电子竞技，因为该清单是为传统体育和传统体育运动员设计的。

抛开简单粗暴的操作性失误，这次事件本身也在指向一个事实：电子竞技自从成为一项运动以来，既没有国际足协、篮协一样的体育联合会，也没有专门的兴奋剂检测机构——从这个角度来看，IESF原封不动地用WADA提供的紧要手册来判罚电竞选手，或许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没有指引与领导机构存在也导致了一种现状：现阶段几乎全球电竞在联赛层面都不存在药检这一说，更多的是用日常教育来填补规则的缺位。但即便是教育也必须有参照物。你不能只教育选手禁药是坏的，用兴奋剂会被禁赛，同时又没法告诉选手具体哪些药物不能沾。

事实上，电竞选手服用药物以增强表现的状况进入公众视野，可以追溯到10年以前。

2015 年，前Cloud9 CS:GO选手Sephis声称 Cloud9在 ESL 比赛中使用了能够提升专注度的药物Adderall，并表示「服用药物是电竞圈公开的秘密」。随后，当时的ESL与反兴奋剂组织WADA和NADA合作，在科隆站开启了药物检测——这也是电子竞技历史上首次对选手的随机药物检测。但在此之后的十年里，电子竞技反兴奋剂流程却并未在全球范围内常态化。

事实上，自2015年ESL以来全球多个电竞组织都在推行反兴奋剂工作，但因为标准参差不齐因此收获的成效极其有限。其中WESA（世界电子竞技协会）只禁止传统体育意义上的使用兴奋剂，但不提供任何行业指导；ESIC和 IESF 只能影响和管理有限范围内的赛事，却无权干涉任何其它（比如第一方联赛）电竞赛事。

从上图（来源：Entering Cheat Codes or to Play True: Where is Anti-Doping going within Esport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sports, 1）可以看出，电子竞技诚信委员会ESIC是在这方面做得最全面的一个组织，也是唯一一个拥有电竞选手违禁药物使用记录（以及假赛赌赛）数据库的组织。

但由于有限的规模、资金的限制，同时也并未与WADA达成过任何形式的合作，因此ESIC的数据库在国际电竞反兴奋剂活动中并不具有一锤定音的公信力。

简单粗暴的，不科学的电子竞技禁药管控规则，对运动造成的危害更甚于禁药本身。此时此刻，电竞奥运会在即，相关规章的完善迫在眉睫。

讨论完规则，再回到选手本身。

这次令人啼笑皆非的处罚对Ash本人并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一方面是因为绝大多数观众、选手都把IESF的处罚看作是一次乌龙，没有人会因为Ash服用了类固醇而去质疑他的冠军含金量。相比于IESF，Ash的名誉其实并未受到过多影响。

另一方面更是因为，Ash可以参加全世界任何电竞赛事，而那其中受IESF所管控的仅仅是一小部分。因此IESF对Ash的禁赛处罚造成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即便Ash是一位诚实的，受人尊敬的电竞选手，在此事件中他仍暴露出了一些电竞选手们共有的问题：对于自身摄入的物质，实在太不走心。

根据Ash的描述，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健身教练所推荐的「补剂」。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专业团队为他把关评估风险，也没有营养专家来为他提供健康建议。而如今健身教练通常兼职销售，向学员卖课卖药卖饮食计划，但就是不会为学员负责。

Ash是一名拥有5个EVO世界冠军头衔的顶级运动员，放在任何传统体育项目里，这样的运动员的支撑团队都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比如勒布朗·詹姆斯，每年会拿出150万美元用来聘请自己的私人医疗以及营养团队，还斥巨资购买了冷冻疗法舱等装备。

勒布朗·詹姆斯的便携式冷冻疗法仓（ cryotherapy chamber ）。

而对于这样级别的传统体育巨星而言，管控摄入的物质其实只是他们健康管理中最基础的一环。无奈的是，铁拳项目上的巨星Ash与绝大多数电竞选手一样，从未想过应该从这些方面寻求支持，以确保更加长期稳定的职业运动生涯。

Ash被禁赛这个案例之所以未对其造成过多负面影响，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电竞行业对药物管控规则的缺失。但试想，如果在一个药物规则完善的电竞环境里，Ash的行为的确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其职业生涯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即便误服的药物不触犯任何规则，这个行为本身对选手健康和职业生涯所带来的其在风险，也将带来不可逆的损害。

但显然，即便是Ash这个级别的电竞选手，也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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