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他摸见了那些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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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文艺报1949，作者刘亮程

新疆首届天山文学奖颁奖现场，王蒙发表获奖感言

去年年底，新疆首届天山文学奖特殊贡献奖颁给了王蒙先生。天山文学奖面向海内外，征集奖励书写新疆题材的优秀文学作品。王蒙《在伊犁》等新疆题材的文学作品，无可争议地成为书写新疆的文学经典。

王蒙先生在新疆有许多朋友。这段时间，我在视频上看到王蒙先生去寻找一个维吾尔族老朋友，两人见面拥抱的场面让人感动。我也曾陪王蒙先生去过伊犁巴彦岱，那里的维吾尔族老乡见到他时拥抱流泪的表情我一直记得。王蒙先生将他在新疆期间结识的各民族朋友的友情延续到了现在。这是王蒙先生的可贵。他和新疆的联系，首先是与新疆各民族朋友深厚长久的友情。他是真正走到了新疆深处的作家。有些作家可能走到了新疆历史的深处，有些可能走到了新疆地理文化民俗的深处。而王蒙先生真正走到了新疆伊犁巴彦岱的普通维吾尔族人家，数年间吃住在那儿，真实地过过人家的日子，看见和亲历这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初到伊犁的王蒙

王蒙先生在新疆伊犁与当地人数十年不曾中断的情感，一方面书写在他的文学中；另一方面，他在生活中还延续着这种情感。他并没有写了那个地方的故事便了事。文学之外的王蒙，也许更让人敬佩。

在王蒙先生写伊犁的一篇篇作品发表的20世纪80年代，我们中的不少人忙于读朦胧诗、读新边塞诗、读翻译过来的外国文学。那个年代王蒙先生太现实，尽管他的一些作品被称为意识流。但是，我们转了一圈再回来读他写新疆伊犁的作品，才觉得他的作品是多么踏实、温暖、深情。那些先锋文学早已过时，但他写伊犁的文字依然像土地一样真实，文字中的巴彦岱生活依然像伊犁河水一样流淌不息。

王蒙（左一）在巴彦岱老乡家

王蒙先生曾给我讲过他在巴彦岱学维吾尔语的经历。他白天劳动，抓住什么东西就学那个东西的维吾尔语词，晚上做梦念的也是维吾尔语。半夜从睡着好几个男人的炕上起来解手，屋里没有灯，黑咕隆咚的，他摸见墙就说墙的维吾尔语，摸见炕沿和地上的鞋子就说炕沿和鞋子的维吾尔语。他真的摸见了那些词语，摸见了自己要书写的语言，他用这些语言真切地摸到过一个地方的生活。

今天我们读王蒙先生的作品，依然是好读的。他书写的那些人物细节依然让我们读得津津有味，不时会心一笑。因为他所书写的生活，是他亲身触摸到的。他的双手曾经牢牢地握住过伊犁巴彦岱维吾尔族农民的手。王蒙先生写的是他乡，读来却是家乡。

我还在喀什师大听过王蒙先生用维吾尔语的即兴演讲。我问坐在身边的维吾尔族作家，王蒙讲的什么？这位维吾尔族作家说，王蒙先生用了许多古维吾尔语词，有些他也听不懂。

王蒙先生作品中的一些声音、语词，可能仍然需要我们用很多年时间去听懂。尽管王蒙先生写新疆的文字已经被国内外读者读了四五十年，但是，读懂王蒙和新疆，或许还需要更多的年月和时间。

刘亮程发言

（本文系在“深化文化润疆实践 共话文学时代价值——王蒙《在伊犁》研讨会”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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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文艺报1949

作者：刘亮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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