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亨特等 | 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

1789年10月5日，一支由数千女性组成的队伍冒着瓢泼大雨，从巴黎城中心出发，行进了12英里，目的地是凡尔赛宫。她们要求国王施以援手，确保挨饿的人有更多的粮食，还要求他再次做出保证，表明他本人无意抵制正在兴起的革命运动。数千男性从巴黎赶来，加入其中，壮大了她们的力量。次日早晨，他们闯入王家私宅。为了防止更多的流血事件（两个王家侍卫已然丧命，其头颅被挂在长矛上展示）发生，国王同意让自己的家人动身，其政府返回巴黎。引人注目的一行人被数千平民男女护卫着，缓缓回到巴黎城。民众骄傲地展示了大炮和长矛，此举凸显了翻天覆地的变革正在发生。妇女向凡尔赛的进军迫使法国国王对民瘼做出回应。法兰西君主国危在旦夕。如果这样一个强大、存之长久的组织都遭到猛烈攻击，欧洲任何一个君主能安枕无忧吗？

章首插图 妇女向凡尔赛进军

成千上万份印刷物向法国及其他地方的公众散布了有关法国大革命诸多事件的信息。这些印刷物从艺术家签名的美术雕刻，到没有作者署名的简单版画，不一而足。这幅色彩斑斓的蚀刻画展示了一群武装妇女在1789年10月5日向凡尔赛进军（为的是觐见国王）的场景。武装妇女的图景让许多看客感到惊骇，它证明了大革命不仅仅是男人的事情。

法国大革命最早吸引全世界关注的因由在于，它看似做出了普世人权、宪政政府、有广泛基础的政治参与的应许。按此次革命中最著名的口号所说，它许诺的是适用于所有人的“自由、平等和博爱”。然而，革命者并未止步于宪政君主国的建立。他们罢黜了贵族，处决了国王、王后，在法国历史上首次建立了共和国，将投票权赋予了几乎所有成年男性。与此同时，大革命开启了一个新的暴力—恐吓循环。在自己的计划遭遇阻碍时，革命者建立起施行恐怖政策的政府，迫人服从。一些历史学家由此在法国大革命中看到了现代极权主义的起源。所谓“极权主义”也就是极力控制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日常活动），与此同时限制所有形式的政治异议的统治形式。

如果战争并未将欧洲其余地区牵扯进来，那么，大革命或许是一个局限于法国的事件。1792年后，庞大的法兰西共和国军队受到爱国民族主义的感召，行军足迹遍布整个欧洲。这些军事行动应允将欧洲人从传统君主国治下解放出来。但是，到最后，它们带来的是有利于法国的旧式征服和吞并。尽管如此，法国的胜利将革命观念远播各地，从加勒比海的殖民地（第一支成功的奴隶起义军在这里建立了海地共和国），到波兰、埃及。

军队的成功最终削弱了共和国，让拿破仑·波拿巴的崛起成为可能。此人是一位引人注目的年轻将领，来自法国控制下的科西嘉岛，他给法国带来了更多的战争、更多的征服以及某种形式的军事独裁。到1812年，拿破仑一世皇帝治下的帝国在规模上超过了罗马时代以来欧洲人眼见过的任何一个帝国。最终，对法国军队的抵抗以及不断攀升的成本（与军事荣耀有关）令其走向倾覆。但在此之前，他已确立自己作为一个神灵般人物的地位。法国大革命带来了许多出乎意料的人和事；拿破仑·波拿巴是其中最令人啧啧称奇的。

一、人权与理性的革命

法国不是唯一一个经历动荡的国家。在1787—1789年之间，以自由为名的叛乱亦在荷兰共和国、奥属尼德兰（今比利时、卢森堡）以及波兰爆发。与此同时，新近独立的美利坚合众国起草着一部新的联邦宪法。历史学家有时将这些叛乱称为“大西洋革命”，因为进入18世纪后期，为数甚众的抗争运动在北大西洋两岸国家兴起。内部分裂与外部干涉使得尼德兰、比利时和波兰的叛乱走向失败：普鲁士人入侵荷兰共和国，让执政复位；奥地利皇帝利奥波德二世恢复了奥地利在比利时的权威；在凯瑟琳大帝的精心运作下，1791年的新波兰宪法归于无效。在西欧，法国不仅是最富裕、最强大、人口最众的国家，其革命亦持续最久，带来的变化亦最令人惊异，所产生的暴力亦最多。它为之后的几代人形塑了欧洲政局。

（一）法国大革命的起源，1787—1789年

进入18世纪80年代，就表面而言，法兰西君主国的强大看起来一如既往。在七年战争（1756—1763年）中，法国人在英国人手下饱受羞辱，通过支持获胜的美国人，他们重拾了国际声望。不过，成功的代价是高昂的。约半数法国国家预算被用于支付债务利息，债务是在卷入美国独立战争的那些年积累起来的。大不列颠拥有国家银行，为政府举债提供支持。相比之下，法国政府靠来自私人资本（包括瑞士的银行）的贷款（期限相对更短，利息又高）、政府年金和征税人的预付款存活。在多年时间里，法国政府一直尝试着革新税制，令其变得更平等，但未获成功。农民承担了最重的税负，对贵族、教士享有的豁免权心怀怨愤。个体包税人征收多种赋税，很大一部分收益落入他们的腰包。此时，伴随公共舆论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来自中上阶级的债券和年金持有者要求有一种更明晰的财政责任制度。

预算产生赤字，人们对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个人花费的批评越来越多。面对这些问题，路易十六（1774—1792年在位）尝试了各种可用的渠道筹集资金。1787年，他向名人议会提出了若干改革建议，后者是一个由精心挑选的贵族、教士和官员组成的团体。在这群人拒绝合作之后，国王将自己的计划提交给他的老对头即巴黎高等法院，这一计划旨在让土地税变得更整齐划一。巴黎高等法院亦加以拒绝。他遂下令将高等法院的法官们流放到各行省。一夜之间，法官们（属于贵族群体的成员，因为他们拥有职位）因为抵制了国王的“暴政”成为广受欢迎的英雄。尽管如此，以事实而言，和名人们一样，法官们想要的仅仅是符合其自身需求的改革。路易最终向各方要求做了让步，以此召开了一次三级会议（上一次召开是在175年前）。

三级会议的召开让公共舆论变得活跃。谁将决定国家的命运？三级会议中有三个等级，或曰阶级。第一等级的代言人代表的是天主教会的约10万名教士，他们拥有约十分之一的土地，并对农民征收属于自己的赋税（什一税）。第二等级的代言人代表的是贵族，这些男男女女的人数约为40万，他们拥有25%的土地，从手下的佃农那里收取领主税和租金。第三等级的代言人代表的是其他所有人，在全国人口中所占的比例至少为95%。1614年，在三级会议的最后一次会议上，每个等级单独投票，教士或贵族均可否决第三等级通过的任何决议。在1789年三级会议代表的选举开始之前，国王同意将第三等级代表的人数增加一倍（令其在人数上等于另外两个等级的代表人数之和）。但是，他让三级会议决定各等级是否继续以等级为单位各自投票，而非以个体人头为单位投票。按等级投票会将教士和贵族的传统权力保留下来；按人头投票会让第三等级享有优势，因为许多教士甚至是某些贵族对第三等级抱有同情。

在此种紧张不安的政治氛围下，国家的审查机器走向崩溃。成百上千人创作小册子，他们谴责了贵族、教士享有的传统特权，呼吁按人头而不是等级进行投票。在1789年冬、1790年春，数千男性（还有接受委托的一些女性）举行会议选举代表，并将自己的苦情诉诸笔端。由此产生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尽管受过教育的男性在地区层面主导了会议，最卑贱的农民却也在本村投了票，发出大量怨声（尤其与税收有关）。正如一位村民所哀叹的：“把最后的面包片都从我们手上抢走了。”诉苦状要求更公平地分配赋税，以宪法形式对权利进行确认，修订法典，展开各式各样的其他改革。集会和诉苦状让人们生出期盼：三级会议会襄助国王解决国家所有的病兆。就在法国经历了一次危险的食物短缺时，这些新的期盼急剧增长。恶劣的天气破坏了1788年的收成，使得许多地方在1789年春夏发生面包价格上扬的现象，赤贫者面临着饥馑的威胁。从1786年开始，织物产量的急剧下降一直是大规模失业的导因。成千上万的纺织工人丢了工作，忍饥受饿，这就为已然严峻的局势增添了另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第三等级的觉醒

这幅版画产生于巴士底狱（注意监狱外挂在长矛上的两颗头颅）陷落后，展现的是一个教士（第一等级）、一个贵族（第二等级）受惊于平民（第三等级）之觉醒的场景。第三等级打碎了压迫的锁链，把自己武装起来，投身于战斗，追求自己的权利。

约1200名代表赶到凡尔赛王宫，参加1789年5月开幕的三级会议，许多读者热切地通过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报纸追踪事态进展。尽管大多数贵族坚持按等级进行投票，第三等级的代表拒绝以此为基础往前迈进。僵局维持了六周。而后，在1789年的6月17日，第三等级的代表采取单方面行动，宣布自己和加入他们的任何人组成国民大会，每个代表会以个人身份在大会中投票。两天后，教士进行投票，以微弱多数通过加入国民大会的决议。6月20日，代表们遭到禁止，不得进入自己的会议厅。他们遂在附近的网球场聚集，宣誓不会解散，直至他们赋予法国一部宪法，它要反映新近公告天下、由他们享有的权威。这次“网球场宣誓”表达了第三等级完成宪法变革的决心。

起初，路易看似对新的代表会议持赞同态度，但他同样命成千上万的士兵向巴黎行军。支持新的国民大会的代表们担忧国王和高阶贵族会有所图谋，要逮捕他们，遂对会议人员实行疏散。一位代表在家中写道，“所有人都相信，军队的出场隐藏着某种凶暴的图谋”。7月11日，他们的忧虑得到了确证，因为国王解除了自己的财政大臣雅克·内克（Jacques Necker）的职务。在人们看来，这位高阶贵族对代表们的事业怀有同情。

对内克的去职，巴黎人的回应可谓群情激愤。这一点，连同军队的威胁，改变了法国大革命的进程。在消息扩散之后，巴黎平民开始将自己武装起来，那些在他们看来藏有粮食或武器的地方成为其攻击对象（参见地图16.1）。

地图16.1 1789年革命时期的巴黎

法国大革命发端于1789年7月14日巴士底狱的陷落。这座设防的巨型监狱位于巴黎城东侧的工人阶级社区。在攻打巴士底狱前，人群拆除了位于总税务司（负责征税的私人公司）墙里面的税卡，拿起藏于荣军院（一家退伍军人医院，位于上层阶级所住的巴黎城西侧）里的武器。在大革命期间，许多人头是在革命广场掉落的，今日此地名为“协和广场”。

凡尔赛的一位代表在家中记载道：“今日，所有的罪恶横扫了法国，我们陷入暴政、杀戮和饥馑的深渊。”1789年7月14日，一群武装起来的人行军至巴士底狱，这座设防的监狱是王室权威的象征。在一场混乱的战斗中，100名武装起来的公民殒命。而后，监狱官员投降了。愤怒的众人朝监狱长开火，用利器戳刺他，将其头颅挂在一支长矛上展示。

巴士底狱的陷落（这一事件今日被当作法国的一个全国性节庆得到纪念）确立了一个重要的先例。平民表现出自己的意愿：在遭逢政治上的紧要关头时，他们会以暴力手段介入。在法国各地，食物骚乱变为地方层面的叛乱。地方政府被迫下台，取而代之的是由忠于革命事业的“爱国者”组成的委员会。爱国者们依赖新近成立、由平民组成的国民卫队。其最初的职责之一是让乡村的农民冷静下来，后者担忧群集在道路上的乞丐、流浪汉或许是贵族的一个图谋——以烧毁庄稼或谷仓为手段把人饿死——的组成部分。在某些地方，大惊慌（Great Fear，这一术语被历史学家用来描述乡村中的此种恐惧情绪）化为农民对贵族的攻击，或者是对藏于领主庄园的领主税簿（与农民缴纳的各种赋税有关）的破坏。国王的政府开始崩溃。路易十六的一个兄弟和其他许多顶级贵族逃之夭夭。在巴黎，美国独立战争中的英雄、国民大会中的一个贵族代表拉法耶特（Lafayette）侯爵成为新的国民卫队的统领。大革命由此产生了其最早的一批英雄、最早的一批牺牲者和最早的一批敌人。

巴士底狱陷落

总体而言，此处展现的是巴士底狱令人印象深刻的壮观气象。画中描绘的是堡垒主官伯纳德·勒内·德·洛奈（Bernard René de Launay）投降的那一刻。由于展开围攻的许多公民被杀（防守者只死了一人），民众怒气高涨，德·洛奈遂成为牺牲品。匆忙组建起来的公民卫队把他带到市政厅，如山如海的人群出声辱骂他，朝他啐唾沫。在他痛打距其最近的一个人时，人们还以利器戳刺、火力射击；而后，他遭斩首之刑。其头颅被当作战利品挂在长矛上展示，长矛高高地竖立在人群上方。对王室权威的挑战乃至羞辱获得了成功。

内容简介：

本书讲述了文明发端直至今时今日的西方文明的发展历程。这是一部条理清楚的有关西方历史的编年体著作，在全球的跨文化背景中展露西方认同之形成，有助于我们理解今日的生活和世界。它表明，“西方”包含许多不同的人群和文化，并非一个固定的概念，西方的历史是一个仍处于展开过程中的故事。

作者简介：

林·亨特（Lynn Hunt），获斯坦福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欧洲现代史欧根·韦伯（Eugen Weber）讲席教授。著有、编有若干著作，包括最近的《发明人权》（Inventing Human Rights, 2007）和《度量时间，制作历史》（Measuring Time, Making History, 2008）。其与他人合写的有关18世纪早期欧洲之宗教宽容的著作在印刷中。

托马斯·R.马丁（Thomas R. Martin），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圣十字学院古典学杰里迈亚·奥康纳（Jeremiah O’Connor）讲席教授。著有《古典希腊的主权与硬币》（Sovereignty and Coinage in

Classical Greece, 1985）、《古代希腊》（Ancient Greece, 1996, 2000）。“珀修斯：古代希腊互动文献与研究”（Perseus: Interactive Sources and Studies on Ancient Greece）网站（网址：www.perseus.tufts.edu）的创始人之一。当前除了对约瑟夫斯（Josephus）《犹太战史》（Jewish War）文本的探索外，他还研究伯里克利身为古代雅典政治领袖的职业生涯。

芭芭拉·H.罗森宛恩（Barbara H. Rosenwein），获芝加哥大学哲学博士学位，芝加哥罗耀拉大学

历史学教授。著有、编有若干著作，包括《中世纪简史》（A Short History of the Middle Ages, 2001, 2004, 2009）和《中世纪早期的情感团体》（Emotional Communities in the Early Middle Ages, 2006）。目前从事西方情感通史的研究。

邦尼·G.史密斯（Bonnie G. Smith），获罗切斯特大学哲学博士学位，罗格斯大学理事会历史学

教授。著有、编有若干著作，包括《有闲阶级的女士》（Ladies of the Leisure Class, 1981）、《历史学的性别：男性、女性与史学实践》（The Gender of History: Men, Women and Historical Practice, 1998）以及《牛津百科全书：世界历史上的女性》（The Oxford Encyclopedia of Women in World History, 2007）。目前从事17世纪以来欧洲文化、社会之全球化的研究。

简明目录一览

第一章　西方文明的兴起　至公元前500年

第二章　希腊黄金时代　约公元前500—前400年

第三章　从古典世界到希腊化世界　公元前400—前30年

第四章　罗马的兴起　公元前753—前44年

第五章　罗马帝国　公元前44—公元284年

第六章　罗马帝国的巨变　284—600年

第七章　伊斯兰教、拜占庭与西方　600—750年

第八章　皇帝、哈里发与地方割据势力　750—1050年

第九章　中世纪的繁荣时代　1050—1200年

第十章　中世纪对秩序的寻求　1200—1340年

第十一章　危机与复兴　1340—1500年

第十二章　信仰之争　1500—1648年

第十三章　国家构建与对秩序的寻求　1648—1690年

第十四章　大西洋体系及其影响　1690—1740年

第十五章　启蒙运动的应许　1740—1789年

第十六章　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　1789—1815年

第十七章　工业化与社会动乱　1815—1850年

第十八章　构建民族国家　约1850—1880年

第十九章　帝国、现代性与通往战争之路　约1880—1914年

第二十章　战争、革命与重建　1914—1929年

第二十一章　灾难时代　1929—1945年

第二十二章　冷战与欧洲再造　1945年至20世纪60年代

第二十三章　后工业社会与冷战秩序的终结　1965—1989年

感谢出版方授权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