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为了丫丫（1）

我婆婆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女儿丫丫是个赔钱货，治病就是往无底洞里砸钱时，我老公李伟，就站在我旁边。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口的是：“妈，你少说两句。”
就这？
没了。
我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一个凶神恶煞，一个懦弱无能，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我没哭，也没闹，甚至还笑了笑，平静地对婆婆说：“好。”
然后我转头，看着我那结婚了十年的老公，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李伟，既然你妈觉得丫丫是赔钱货，那这钱，我们不找她要了。我们离婚吧。”
我这话一出口，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婆婆那张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伟的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可思议，好像我是个疯子。
“林岚！你发什么疯！”他吼我，“丫丫还躺在医院里，你要跟我离婚？”
我看着他，觉得无比可笑。
“对啊，就是因为丫丫躺在医院，我才要跟你离婚。”
“你口口声声说爱女儿，可女儿的手术费，十万块，你拿不出来。你妈宁愿把钱给你妹妹买包，也不愿意救你女儿的命。李伟，这个家，我待够了。”
我没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转身回了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了灰的密码箱。
当着他们的面，我“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一本又一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李伟，张桂英女士，”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婆婆，“我们来算算账吧。”
这是我当“好媳妇”的第十年。
也是我，为自己和女儿，吹响反击号角的，第一天。
01
我和李伟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
我是农村出来的，他是本地人，家里条件比我好。当初他追我，我看中的，是他那个人老实、本分。
现在想想，老实本分，不过是懦弱无能的遮羞布。
结婚时，我家没要彩礼。我爸妈说，只要他对你好就行。
他家出了首付，买了套两居室，房本上写着他爸妈的名字。他们说，反正以后都是你们的。
我信了。
那时候的我，还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还算甜蜜。直到我怀孕，婆婆张桂英女士，搬了进来。
矛盾，就是从我坐月子开始的。
我们这儿的习俗，月子里要吃好喝好，不能下床，不能碰凉水。
可我婆婆，给我做的月子餐，是清水煮挂面，上面飘着两根孤零零的青菜。
她说：“林岚啊，你别怪我。我和你爸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见不得浪费。你现在又不干活，吃那么好干嘛？消化不了。”
我当时刚生完孩子，身体虚，情绪也脆弱，委屈得直掉眼泪。
李伟回来了，我跟他哭诉。
他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他妈，然后叹了口气，劝我：“岚岚，我妈她一辈子不容易，她也是为了我们好，怕花钱。你忍忍，啊？等出了月子，我带你吃大餐。”
我忍了。
我以为忍一时，就能风平浪静。
可我没想到，我的忍让，换来的是他们的得寸进尺。
出了月子，李伟带我去吃大餐了。两百块的自助餐，他吃得满嘴流油，我却一口都咽不下。
因为出门前，婆婆当着我的面，跟李伟说：“去吧去吧，就知道吃！你媳妇奶水那么少，我看就是吃得太精细了！哪像我们那会儿，喝口米汤，奶水都往外喷！”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李伟吵架。
我质问他：“你妈那么说我，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他一脸不耐烦：“我怎么没说？我不是让你别跟她计较了吗？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你非要我们母子关系破裂你才开心吗？”
“家和万事兴，林岚，你懂不懂？”
我懂。我太懂了。
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就是让我这个外姓人，无条件地退让和牺牲。
可我还是选择了妥协。因为我爱他，也因为，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我告诉自己，为了孩子，要忍。
后来，丫丫出生了。
婆婆重男轻女的思想，刻在骨子里。一看是个女孩，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整个月子里，她没给过丫丫一个好脸色。
有一次，丫丫晚上哭闹，婆婆冲进房间，一把将孩子从我怀里抢过去，一边颠一边骂：“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是个赔钱货！跟你妈一个德行！”
那是我第一次跟婆婆正面冲突。
我像个疯婆子一样把丫丫抢了回来，冲她吼：“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女儿！她是我生的，我愿意！”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哎哟喂！我没法活了啊！辛辛苦苦伺候儿媳妇坐月子，还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李伟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甚至没问前因后果，直接就来指责我：“林岚！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这么跟我妈说话？她多大年纪了！你让她气出个好歹来，你负得起责吗？”
我抱着怀里同样在哭泣的丫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那天晚上，李伟睡在了客厅。
半夜，我听见婆婆在客厅跟他说：“儿子，你别生气。林岚她刚生完孩子，脾气大。等过段时间就好了。不过说真的，这丫头片子，终究是别人家的人，以后咱们还是得指望你。你可得把钱抓紧了，别什么都让你媳妇知道。”
我躺在床上，浑身冰冷。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了。
02
我的第一本账本，封面是可爱的卡通小熊。
我翻开第一页，用黑色的水笔，工工整整地写下：
2015年10月12日，农历八月三十。
* 收入：0。
* 支出：
* 月子餐：清水挂面 x 30天。预估食材成本，不超过50元。
* 精神损失费：无法估量。
* 备注：张桂英女士称我女儿为“赔钱货”，李伟默许。这是第一次。
我把这本账本，藏在了床板和床垫的夹层里。
从那天起，我成了一个“两面人”。
表面上，我还是那个温顺、贤惠、顾全大局的“好媳妇”林岚。
我给婆婆笑脸，给她买衣服，抢着干家务。
李伟夸我：“岚岚，你终于懂事了。”
婆婆也满意了，虽然依旧不待见丫丫，但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可他们不知道，每天深夜，等他们都睡着了，我会悄悄拿出我的小熊账本，记录下这一天家里所有的开销，和所有让我心寒的瞬间。
我的工资卡，婚后就上交给了李伟，他说，他来统一规划家里的财务。
我每个月只有一千五百块的零花钱。
买菜，家里的日用品，丫丫的奶粉尿布，全从这里面出。
根本不够。
每次我找李伟要钱，他都一脸为难。
“怎么又没钱了？不是刚给过你吗？”
然后，他会去找婆婆。婆婆就会拿着家里的账本，一项一项地给我算。
“林岚啊，你看，这个月水电费500，燃气费300，你和李伟的手机费200，物业费200……哪样不要钱？你花钱怎么就这么大手大脚呢？”
我看着她那本只有支出的账本，想笑。
家里的收入呢？
李伟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她的退休金三千，公公的退休金四千。
这些钱，去哪儿了？
我不敢问。
但我会在我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记下来。
2016年3月8日。
* 收入：我的工资6500元，上交。
* 支出：向李伟申请丫丫的奶粉钱500元，被张桂英女士教育半小时，理由是“花钱如流水”。
* 家庭财务谜团：小姑子李静（李伟的妹妹）买最新款苹果手机一部，价值6999元。钱从何来？李伟说，是妈给的。
* 备注：原来这个家的钱，只为某些人服务。
小姑子李静，是这个家的“公主”。
从小被娇惯到大，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工作换了八百个，没一个超过三个月。
她是我们家花钱的无底洞。
今天买个包，明天做个美容，后天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所有的开销，都是婆婆“赞助”的。
我曾经天真地问过李伟：“妈怎么那么有钱？”
李伟一脸自豪：“我妈会理财。她把家里的钱都拿去投资了，有收益。”
我后来才知道，所谓的“理财”，就是把我和李伟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拿去填她女儿的窟窿。
丫丫三岁那年，上了幼儿园。我想出去工作。
婆婆第一个反对。
“女人家家的，上什么班？把孩子看好，把家照顾好，就是你最大的事业！”
李伟也劝我：“是啊，岚岚，家里也不差你那点钱。丫丫还小，离不开人。”
我看着他，问：“幼儿园下午四点就放学了，我找个能准时下班的工作不行吗？”
他沉默了。
婆婆接过了话头：“不行！你出去工作了，谁做饭？谁搞卫生？我这把老骨头可伺候不了一大家子！”
我懂了。
他们不是怕没人照顾丫丫，是怕没人伺候他们。
我成了一个免费的保姆。
那天晚上，我在我的账本上写道：
2018年9月1日。
* 收入：0。
* 支出：我的青春、事业、梦想。无价。
* 备注：一个不被允许拥有自己事业的女人，就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看起来光鲜，实际上，一无所有。他们要的不是妻子，不是儿媳，是一个功能性的物件。
从那天起，我死了心。
我不再提上班的事，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丫丫身上，和我的秘密账本上。
我的账本，越记越厚。
从一本，变成了两本，三本……
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柴米油盐，更是我这十年，在这个家里流过的泪，受过的委屈，和被一点点吞噬掉的人生。
每一笔，都是证据。
我开始偷偷为自己做准备。
我用买菜省下来的钱，几块，几十块，偷偷地存。
我报了网上的会计课程，每天等他们睡了，戴着耳机学到凌晨。
我考了初级会计证，又考了中级。
这些，他们都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我依旧是那个只会围着厨房和孩子转，没什么脑子，逆来顺受的林岚。
他们不知道，这只金丝雀，已经在偷偷地磨砺自己的爪牙，等待着笼子打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