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扎根，才能向上生长

老家门口那棵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像谁把揉碎的云絮撒上了枝桠。可少有人注意它盘虬交错的根系——那些扎进泥土深处的根须，有的粗如手腕，有的细若琴弦，在暗褐色的土壤里织就一张密网。这让我想起农谚说的“根深才能叶茂”，世间万物的生长规律，大抵如此。

村东头王伯种葡萄最讲究“扎根”之道。春分时节栽苗，他总要蹲在地里反复摩挲新苗的根部，像是老匠人打量珍贵的胚料。“根须舒展开了，往后才长得稳当。”他边说边用铁锹小心翻土，生怕碰断一根须根。夏日暴雨冲刷坡地，别家的葡萄架东倒西歪，唯有王伯家的藤蔓牢牢攀着竹架，叶片油亮得像涂了层蜡。秋收时串串紫玛瑙压弯枝条，他捋着银须笑：“你看这果子沉甸甸的，全靠根须在地下使劲儿呢。”葡萄藤的根脉深入岩层缝隙，吮吸着深层地下水分，如同给植株装了台永动机，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艺术领域的精进亦复如是。镇上的木雕匠老周师傅收徒有个怪规矩：前三年只许练劈柴。新来的学徒握着斧头满脸困惑，他却指着院角堆积如山的榆木段：“把每块木头都劈成均匀的薄片，你的手就有了准头；把树节处的纹理摸透了，心里自然就有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少年们磨出的茧子比砂纸还粗糙，终于换来雕刻时的游刃有余。如今老周工作室里摆着件《百鸟朝凤》，凤凰尾羽上细密的纹路纤毫毕现，不知情的人以为用的是刻刀，其实是他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这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正是当年千万次劈柴磨出的功底。

科研工作者更是深谙此道。研究所的李教授带着团队研究耐盐碱作物，实验室里的培养皿整齐排列着不同浓度梯度的培养液。“盐碱地就像筛子，只有根系发达的品种才能闯过层层关卡。”他翻开实验日志，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主根穿透硬土层的深度、侧根分支的数量、根毛吸收离子的效率……经过上百次失败，他们培育出的海稻终于在滩涂地上挺立成绿色的方阵。收割那天，李教授捧着沉甸甸的稻穗，眼角皱纹里漾着笑意：“这些小家伙的根须能扎进板结层，咱们的研究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反观当下某些急功近利的现象，愈发觉得“扎根”二字珍贵。有的创业者追逐风口盲目扩张，办公室刚挂牌就忙着路演融资，结果资金链断裂时连核心业务都没打磨清楚；有的艺人沉迷流量炒作，演技尚未锤炼成熟就扎堆参加综艺，待观众新鲜感褪去便销声匿迹。这就像温室里催开的花朵，看似娇艳动人，却经不起半点风霜考验。

小区里的绿化带最能印证这个道理。物业初植的观赏树总难存活，要么被大风吹折，要么遭虫害侵袭。后来请来园艺师重新规划，特意选用本土树种，挖坑时严格按照胸径八倍的标准开槽，回填土分层夯实。如今那些香樟、银杏已亭亭如盖，盛夏撑起遮天蔽日的浓荫，台风过境也只是轻轻摇晃枝叶。晨练的老人在树下打太极，玩耍的孩子追逐飘落的金叶，这才是生命应有的从容姿态。
站在槐树下仰望树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忽然明白所谓成长，不过是把触角伸向更深更远的过程。树木向地下延伸一寸根脉，就能向上多争取一缕阳光；人往知识深处多扎一分根基，就能在专业领域多拓一方天地。那些看似笨拙的沉淀，实则是通向卓越的必经之路；那些甘愿寂寞的坚守，终将在时光流转中绽放异彩。
下次遇见心浮气躁的年轻人，我会带他们来看看这棵老槐树。摸摸它皲裂的树皮感受岁月沧桑，踩踩它周围隆起的土包想象根系形状，告诉他们：真正的成长不是拔苗助长式的飞跃，而是静水流深般的积蓄。就像竹子要用五年时间默默扎根，只为第六年迎来爆发式生长；就像蝉蛹要在黑暗中蛰伏数载，方能破壳振翅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