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16年秋季，南加州电网陷入困境。该地区仍在从灾难性的艾利索峡谷天然气泄漏事件（
2015年10月23日，位于洛杉矶附近的艾利索峡谷地下天然气储存设施发生泄漏，经过近4个月的努力，才于2016年2月18日封堵了泄漏点——视知产研院注）中恢复，其发电厂在下一个夏季到来时可能面临无法满足空调需求的天然气短缺问题。该州冒险采用了一种新的电网技术——锂离子电池，以填补缺口。
像特斯拉和AES这样的大公司纷纷介入，以创纪录的速度安装储能设备，当时名不见经传的Powin公司也参与其中。多年前，约瑟夫·卢（Joseph Lu，1957年生，于台北大学获得中国文化学位及化学科学学士学位——视知产研院注）创立了这家总部位于俄勒冈州的公司，原本从事中国大陆和台湾消费品的进口业务。嗅到新商机的Powin成功中标，在其橙县（Orange County）自有仓库中安装了2兆瓦的电池系统。
这次小试牛刀成为企业腾飞的起点，使其一度跻身美国蓬勃发展的电池行业顶级梯队，直至上个月轰然坠落。
在完成橙县项目后，Powin将业务重心转向从中国进口电芯，并将其整合成包含逆变器、控制系统和安全装置在内的完整电网储能系统。该公司随后为多个开创性项目提供电池舱体：据其自称总装机量达11.3吉瓦时的项目中，包括墨西哥首个公用事业规模电池、亚利桑那州获电力公司认证的标志性电池集群，以及澳大利亚的巨型储能系统等。为维持扩张，Powin先后完成多轮重要外部融资，去年秋季更获得投资巨头KKR提供的2亿美元信贷额度。
然而今年六月，Powin突然申请破产，并向俄勒冈州政府通报了其波特兰郊外图阿拉汀园区的大规模裁员计划。这一消息震动储能行业——众多大型电网储能电站都依赖Powin的硬件和软件系统运行。
在特朗普第二届任期内，清洁技术企业破产潮愈演愈烈，储能行业尤受冲击。该行业几乎完全依赖从中国进口电芯，极易受贸易政策突变影响。拜登政府曾提高中国电池关税，而特朗普今年四月将中国进口商品整体关税税率最高调至145%——尽管其上任初期已多次调整税率。特朗普的预算法案虽保留电网电池税收抵免政策，却新增官僚审查机制，严格限制储能电站采用中国设备的比例。
雷蒙德詹姆斯公司清洁技术行业分析师帕维尔·莫尔恰诺夫指出：“将电池集成完整储能系统的商业模式，属于典型的高销量、低利润类型。即便在特朗普实施对华新关税之前，行业利润就已十分微薄，如今几乎可以肯定其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然而，Powin的倒闭仍因其业务规模之大而显得格外突出，并引发了一系列严峻问题：在电网电池需求持续激增的背景下，特朗普政策引发的市场动荡是否足以颠覆一家头部电池供应商？还是说Powin管理层自身的决策失误导致了其过早陨落？更关键的是，该公司破产前部署的11.3吉瓦时储能系统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一
迅猛增长与危机初现
Powin之所以能跻身行业前列，关键在于其总能先人一步捕捉技术趋势——早在这些技术成为储能主流之前。
2016年加州项目的快速部署是其崛起起点，当时大规模储能建设尚属空白。美国开发商普遍依赖LG、三星、松下等一线电池供应商，而Powin另辟蹊径，在中国寻找尚未被美国买家发现但质量达标的制造商。该公司早年间与宁德时代(CATL)签订供应协议——这家如今已享誉全球的电池巨头，当时在西方市场还名不见经传。
Powin还押注当时尚属小众的磷酸铁锂技术。公司高管宣称，相比电动汽车供应链传承下来的镍基电池，这种化学体系更安全、寿命更长。Powin从中国可靠供应商处进口LFP电芯，在图阿拉汀工厂将其组装成标准化金属舱体，随后交付至全美乃至全球项目现场。
进入2020年代，美国储能装机量呈爆发式增长。为应对激增需求，Powin在2021年2月获得Trilantic Capital Partners与Energy Impact Partners的1亿美元投资，次年又由新加坡主权财富基金GIC领投1.35亿美元。
转折出现在2023年：纽约州沃里克市一处由Powin供应的电池系统在夏季暴雨后突发爆燃，数日后同镇另一套系统又出现烟雾泄漏。项目业主Convergent Energy and Power调查发现，Powin的Centipede电池舱存在设计缺陷导致雨水渗入引发短路。这两起事故不仅导致当地暂停储能项目建设，更重创Powin精心打造的“安全标杆”形象——此前该公司常以其他企业的电池火灾事故反衬自身优势。
尚不清楚这些火灾事件对Powin造成了何种财务影响，但该公司随后与长期供应商宁德时代陷入了法律纠纷。2024年12月，宁德时代在俄勒冈州巡回法院起诉Powin，要求其支付4,400万美元的未付款项，此前双方曾在香港就此问题进行了仲裁。
巡回法院在2月指出，Powin“并不否认其欠宁德时代钱款”，并且“法院认为Powin欠宁德时代的金额显然超过了Powin在俄勒冈州持有的资产价值”。这对企业的资金链而言绝非吉兆。
在随后的文件中，Powin的律师声称，实际上，宁德时代拒绝履行合同，反而试图在最后一刻强行提高非合同价格：“宁德时代实际上将Powin置于两难境地，要么与宁德时代协商解决方案，要么对客户违约”。
二
行业格局之变
Powin律师在诉讼文件中对其与宁德时代关系恶化的解释耐人寻味，这背后折射出储能市场成熟化进程中Powin面临的系统性挑战。
“宁德时代选择在此时申请判决前救济措施（pre-judgment remedies）的时机极为可疑——该公司正试图超越原有商业模式，从电池供应商转型为完整储能系统供应商，与Powin展开直接竞争。”这份法律文件写道。
当年美国买家对中国电池仍存疑虑时，正是Powin将宁德时代电芯引入美国市场。但如今市值超1800亿美元的宁德时代已不再满足于部件供应：2023年推出集装箱式储能产品，今年5月更发布名为TENER Stack的9兆瓦时双层电网级电池舱。
能源数据公司Anza Renewables战略采购高级总监拉维·曼加尼指出：“即便不考虑企业特定问题，过去几个月系统集成商已面临巨大逆风。越来越多电池OEM厂商带着极具价格竞争力的直流模块和交流解决方案进入美国市场，正在瓦解传统集成商的价值主张。”
多位储能行业消息人士透露，Powin在快速扩张过程中出现质量滑坡，导致客户兴趣减退。与特斯拉、Fluence和瓦锡兰等市值数十亿美元的上市公司相比，Powin的资产负债表始终处于劣势。
带领Powin度过2016年后高速增长期的元老CEO杰夫·布朗(Geoff Brown)于2023年离职，接任者杰夫·沃特斯(Jeff Waters)曾夸耀其在太阳能板制造商Maxeon从SunPower分拆过程中的领导业绩。但如今回看：SunPower去年破产，Maxeon市值较2023年水平暴跌，这番履历显得黯然失色。
去年秋天，Powin转向私募巨头KKR的信贷部门寻求资金——这家以“杠杆收购之王”闻名的机构，曾主导1980年代对RJR Nabisco和2000年代对电力公司TXU的惊天并购。
KKR在去年10月宣布提供2亿美元信贷额度时宣称：“这笔融资将有力支持Powin的运营资金需求，推动持续创新，并进一步增强其财务灵活性，助力巩固储能行业领导地位。”
诡异之处在于：一家刚获得充足运营资金的企业，竟在数月后因资金链断裂而崩溃。多位熟悉Powin内情的消息人士透露，这笔债务反而加速了其灭亡。据一位要求匿名的前客户透露，Powin实际仅动用约2500万美元授信额度，但交易结构“极其苛刻”且“与公司需求严重错配”；另一位要求匿名的电网储能行业资深人士将其比作“发薪日贷款”：“当资金链出现倒挂，KKR立刻收紧了绞索。”
Powin并非首个被债务压垮的清洁技术企业。屋顶太阳能巨头Sunnova在市场恶化时不断借入公司债融资，最终因无力偿债于今年6月破产；电动巴士制造商Proterra同样在2023年破产前堆积巨额公司债务。当还款期限降临，即便拥有再优质的客户管道，也无法充当法定偿债货币。
三
生死救援
当Powin财务崩盘时，全球依赖其软硬件的储能电站都面临一个致命问题：这些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资产是否会变成电子废铁？
“所有人都在疯狂寻找解决方案，避免自家储能系统变成一堆砖头。”那位前客户透露。
软件需要更新，任何使用iPhone的人都会不断被提醒这一点，而那些告诉大型电池组何时充电和放电的系统也是如此——能源市场规则变化、硬件故障频发，若Powin彻底消失，其控制系统支撑的关键电站都将陷入瘫痪风险。
转机出现在六月：软件初创公司FlexGen以3600万美元报价充当“意向竞标人”，提议收购Powin“几乎所有核心资产”，同时提供过渡期运营资金。虽然八月拍卖前仍可能出现更高报价，但FlexGen首席执行官凯尔西·佩格勒明确表示：“我们对Powin怀有崇高敬意，正是他们开创了电网级储能的新纪元。”
“Powin是市场的如此重要的一部分。”佩格勒告诉Canary Media，“FlexGen的兴趣在于确保客户有一个成功的持续运营路径。”
总部位于北卡罗来纳州达勒姆的FlexGen雇佣了大约120名软件工程师，不断维护和改进其储能管理软件Hybrid OS。佩格勒指出，该产品可以在客户想要运行的任何储能硬件上工作。如果投标成功，FlexGen将首先为Powin客户提供一个“连续性计划”，以保持系统按现状运行，客户将有机会与FlexGen签订新的长期服务协议。
佩格勒补充说，客户有充分的理由转向FlexGen的旗舰产品：清洁能源数据公司Orennia的一项独立市场研究发现，在2023年德克萨斯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批发市场中，运行FlexGen软件的电池比运行Powin（以及其他竞争对手）软件的电池表现更好。
不过佩格勒强调，FlexGen将坚守软件服务商定位，把电池集成业务留给传统制造商。
随着Powin大幅裁员、创始团队股权清零，风投与私募机构数亿美元投资血本无归。但出售给FlexGen将保护Powin的物理遗产：安装在全球各地的吉瓦时电池可以继续运行，而储能市场仍在不断向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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