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旧书浮香

暮色四合，夕阳的金线被楼宇缓缓剪断，余晖垂落，如倦鸟敛起沉重的翅膀。街衢渐次暗沉下来，喧嚣如退潮般渐行渐远。我踽踽独行于窄巷深处，无意间一瞥，竟撞见路旁蜷伏着一处旧书摊。

摊主是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蜷身于一把竹椅里，正以一方素白手帕，极其温柔地拂拭手中旧书卷脊上的微尘。摊上书籍参差层叠，褪色的书脊在夕照余烬里显出一种温润的旧光，仿佛吸纳了无数朝暮才沉淀出这沉静色泽。

我俯身蹲下，指尖刚探入书堆，便触到一本薄薄册子——纸页已泛出深黄，封面黯淡无华，赫然是张岱的《陶庵梦忆》。轻轻翻开扉页，一朵风干凝缩的玉兰赫然入目，花瓣虽失却了水润丰盈，却仍有一股微弱的暗香，执拗地沁入鼻息。恰在此时，一缕晚风拂过，玉兰枯存之香与书页故旧之气幽幽缠绕弥漫开来，若有似无，竟在书页间悄然萦绕起一缕缥缈的时光幽魂。

老人见我捧书端详，抬头温和一笑：“也是懂书的人啊。”随即邀我小坐，又搬出矮凳。坐定不久，邻家几位熟客亦陆续踱来，摇着蒲扇，围坐一处，各自端起了粗瓷茶杯。众人闲话不过数句，便如流水般自然滑向了房价起落、股市涨跌，声音随之高扬起来。唯余摊主与我，如书堆里两枚静默的字符，守着杯中渐凉的茶，于尘嚣边缘安然落座。

“这书”，我轻抚书册，忍不住问，“夹着玉兰呢，您还记得来历么？”

老者眼睫低垂，似在时光的深水中打捞记忆：“想必也是哪位爱书人夹的吧？玉兰盛放时，香烈袭人，岁岁如此；可唯有风干的花，香气才沉潜得下，悄然渗入纸页深处，与书共生共老——恰似人心底的念想，总要沉一沉，才能藏得久远。”

言语间茶炉水沸，老者起身续水。水汽氤氲升腾，缭绕弥漫，仿佛顷刻间浸染了周遭一切：玉兰的微息、茶的清芳、纸页的故旧气味，都悄然融入这团温润水雾中了。蒸汽弥漫，书页无声，那风干的玉兰在纸页间已低伏了不知多少寒暑——我于此刻顿然彻悟：原来有些芬芳，恰是依凭这般低伏与沉潜，才挣脱了时间湍急之流的冲刷，得以悄然浮渡时光而来。

《陶庵梦忆》的作者张岱，身经明清易代巨变，此书正是他沉入沧桑湖底打捞起的记忆珍珠。国破家亡后，他避居山中，“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唯以一支笔潜回昔日繁华灯火。这薄薄书册，正是他于命运废墟中，以沉潜之心熬炼出的永恒沉香。

老者于缭绕水汽里递过一杯新续的热茶。我们默然品茶、翻书，周遭的喧嚷争执仿佛渐渐被书页吸尽，声音悄然低微下去。玉兰的魂魄在书页里长眠，茶水在杯中由热变温；而人世间，多少浓烈气息，最终却需依凭沉潜与忍耐，方能酿成能浮渡时光的幽香。

玉兰芬芳，年年盛放如雪，然而终究委顿成尘；倒是那委身于书页的枯花，香气反而沉潜至深，渗入纸背脉络，与书册共长存。原来在旧书摊上，正有无数静默的魂灵在纸页间微微呼吸：它们以沉潜为舟楫，以低伏为风帆，载着那些不肯消散的香气，悄渡时光的汪洋——此中浮香，乃是浮生不灭之香，它悄然停驻于所有低眉沉潜的心魂深处，静候着被重新翻开的那一刹那。

人亦何尝不是如此？唯有甘于沉入岁月深处，如老茶酝酿，如古墨渗染，耐心浸润，那点心底的馨香，终能在浮世喧嚣的浪涛之上，不散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