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太阳都晒到屁股了,刘二狗还在炕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得房梁上的蜘蛛网一颤一颤的。
"二狗!你个懒骨头!再不起床,老娘掀你被子了!"刘大娘抄起扫帚就往炕上抽,可二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娘,再让我睡会儿……"
这时,院门"砰"地被推开,王媒婆踩着风火轮似的冲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红纸,脸黑得像锅底:"刘家的!这亲事我不管了!"
刘秀才赶紧从书房跑出来,赔着笑:"王婶子,这是咋了?"
王媒婆气得直拍大腿:"你们家二狗名声臭遍十里八乡!人家姑娘一听是他,宁愿跳河也不嫁!"
原来,刘二狗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闲,不是躺着就是睡,连地里的庄稼都懒得看一眼。前前后后说了三回亲,姑娘们一听是他,全都摇头摆手,连聘礼都退回来了。
刘大娘急得直抹眼泪:"这可咋办啊!再这么下去,咱家二狗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这时,刘秀才的大儿子——刘文轩从学堂回来,一进门就撞上这愁云惨淡的场面。
"爹,娘,出啥事了?"文轩放下书箱,皱眉问道。
刘秀才长叹一口气:"文轩啊,你弟弟的亲事又黄了……"
王媒婆眼珠子一转,突然拍手道:"哎!我倒有个主意!"
刘大娘连忙问:"啥主意?快说!"
王媒婆压低声音:"文轩不是秀才吗?学问好,模样也周正,不如……让他替二狗去相亲?"
"这……这不合规矩吧?"刘秀才犹豫。
"规矩?再讲规矩,你们家二狗真要绝后了!"王媒婆翻了个白眼,"反正隔着帘子,姑娘也看不清脸,让文轩戴个面具,装成二狗去对个诗,先把亲事定下来再说!"
刘大娘一咬牙:"行!就这么办!"
文轩急了:"娘,这不成骗婚了吗?"
刘大娘"扑通"一声跪下,哭道:"文轩啊,你就当救救你弟弟吧!"
文轩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第二天,文轩戴着傩戏面具,穿着二狗的衣服,跟着王媒婆去了青石镇的王记绣庄。
绣庄的千金王绣娘正在楼上绣花,听说刘家公子来了,便让丫鬟放下竹帘,自己在帘后轻声问:"听闻刘公子擅对诗?"
文轩手心冒汗,压低声音道:"略懂一二。"
绣娘轻笑:"那好,我出上联——'芙蓉面,杨柳腰,无物堪比俏。'"
文轩沉吟片刻,对道:"砚台墨,狼毫笔,有心难画骨。"
帘子后的绣娘一怔,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扎到手指。这句子对得工整,意境又深,哪像是传闻中那个懒汉能说出来的?
她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偷看,却见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站在院中,身姿挺拔如松,和传闻中邋里邋遢的刘二狗完全不同。
绣娘心里一动,轻声问:"公子为何戴着面具?"
文轩手心冒汗,硬着头皮道:"近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姑娘。"
绣娘抿嘴一笑,没再多问,只是让丫鬟递了杯热茶过去。
王媒婆见状,赶紧趁热打铁,把两人的八字一合,当场定了亲事。
等文轩回到家,发现二狗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拎着酒壶,醉醺醺地问:"哥,你去哪儿了?"
文轩叹气:"替你相亲去了。"
二狗哈哈大笑:"相啥亲啊,我才不娶媳妇呢,多麻烦!"说完,又灌了一口酒,倒头就睡。
文轩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直发愁——这亲事是定下了,可到时候拜堂的,到底该是谁呢?
腊月初八,刘家院里铺满红绸,唢呐声震得树梢积雪簌簌直落。王绣娘的花轿停在门口已半个时辰,喜婆急得直跺脚:"新郎官呢?再不出来要误吉时了!"
西厢房里,刘二狗四仰八叉躺在炕上,酒气熏得喜服都变了味。刘大娘拧着湿毛巾往他脸上拍:"小祖宗哎!你倒是醒醒啊!"二狗迷迷糊糊挥手:"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二狗捂着脸坐起来,看见父亲举着祖传的戒尺,脸色铁青:"今日你要敢误了拜堂,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前院突然传来骚动。原来王绣娘自己掀了轿帘,大红盖头在风中翻飞如蝶。她盯着慌乱的刘家人,声音清凌凌像冰棱子:"既然新郎不迎,我自己进门。"满院宾客倒吸冷气——这新娘子好生泼辣!
喜堂上,戴着傩戏面具的新郎被两个壮汉架着行礼。盖头下的绣娘察觉到不对劲——这人的手白皙修长,根本不是庄稼汉的粗粝手掌。拜天地时,她故意踩了对方衣角,面具下传来一声熟悉的闷哼。
"这声音……"绣娘心头一跳。
宴席间,假新郎被灌得步履蹒跚。东厢房里,真正的刘二狗正偷啃烧鸡,突然被母亲拽着耳朵拖出来:"快去洞房!你哥醉得不省人事了!"
红烛高烧的新房里,绣娘一把掀开盖头。傩戏面具歪在枕边,露出文轩潮红的脸。她气得发抖,举起烛台就要砸,却在火光中看清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正是相亲那日她故意落在院里的。
"姑娘且慢!"文轩惊醒,慌忙用喜被裹住身子,"此事全是我的错……"话音未落,房门被踹开。醉醺醺的二狗闯进来,指着他们大笑:"哥你咋睡我媳妇床上?"
正乱作一团时,刘秀才提着灯笼进来。看清屋内情形,他手中《朱子家训》"啪嗒"掉在地上。
"爹!"文轩"扑通"跪下,"儿子愿受家法!"
绣娘却挺直腰杆:"刘老爷,您家这是骗婚!我要告官!"
院里看热闹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王媒婆拍腿大叫:"哎哟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刘秀才头上。他猛地一拍桌:"都闭嘴!"
众人安静下来。老秀才抖着胡子道:"既是文轩揭的盖头,饮的合卺酒,按《大明律》……"他闭了闭眼,"这婚事就算在他头上。"
"爹!"二狗跳起来,"那我的媳妇呢?"
刘秀才瞪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转头对绣娘深深作揖,"王家姑娘,老夫教子无方,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是这婚事……"他看了眼满脸泪痕的文轩,长叹一声,"将错就错吧。"
绣娘死死攥着嫁衣,突然发现文轩跪着的地方洇开一片水渍——竟是血。原来他紧张得指甲掐破了掌心。她心头莫名一软,想起对诗那日隔着帘子听到的温润嗓音。
五更梆子响时,看热闹的人群终于散了。绣娘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文轩局促的身影。
"那日……"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最后还是绣娘打破沉默:"你为何要骗我?"烛花"噼啪"炸响,文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能看着弟弟打光棍……"
窗外泛起鱼肚白,绣娘突然"噗嗤"笑了:"傻子,你弟弟根本不想成亲。"她指了指院墙——二狗正翻墙往外跑,怀里还揣着半壶酒。
文轩愣住,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绣娘突然落泪:"可我现在算什么?嫂嫂还是弟媳?"
晨光透过窗纸,文轩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给我三年。若考不中举人,我放你自由。"绣娘望着交叠的手,没有抽开。
鸡鸣声中,新嫁娘卸下钗环。谁也没注意到,西厢房的门缝里,二狗偷偷塞回来个包袱——里面是绣娘陪嫁的银票,还有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哥,替我好好待嫂子。"
自从绣娘嫁给了文轩,刘二狗的日子反倒清净了。没人再逼他早起干活,也没人催他娶媳妇。他乐得自在,整日游荡在镇上酒馆,喝得烂醉如泥。
直到有一天,他在酒馆里听见几个闲汉嚼舌根:
"听说了吗?刘家那个懒汉,媳妇都被他哥抢了!"
"哈哈哈,活该!谁让他又懒又没用?"
二狗捏着酒壶的手一紧,酒水洒了一身。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想骂人,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是啊,他确实是个废物。
那晚,他没回家,而是蹲在河边发呆。月光下,他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神涣散,活像个乞丐。
"二狗?"身后传来绣娘的声音。
他头也不回:"嫂子,你别管我。"
绣娘没走,反而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包袱:"这是你哥让我给你的。"
二狗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短打衣裳,还有一本《千字文》。他愣住了:"这是……?"
绣娘笑了笑:"你哥说,你要是想学点本事,可以去他朋友开的木匠铺子当学徒。"
二狗鼻子一酸,攥紧了包袱,低声道:"……谢谢嫂子。"
转眼三年过去,文轩日夜苦读,终于到了乡试的日子。临行前,绣娘给他收拾行囊,塞了一双亲手纳的布鞋。
"路上小心,考不中也没关系。"她轻声说。
文轩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他走后,绣娘没闲着。她本就是绣庄出身,手艺精湛,便在村里开了间小绣坊,教村里的姑娘们刺绣。渐渐地,她的绣品卖到了县城,甚至有人专程来订做嫁衣。
而二狗,竟真的戒了酒,跟着木匠师傅学手艺。他力气大,肯吃苦,不出半年,就能独立打家具了。村里人见了,都啧啧称奇:"刘家二狗,这是转性了?"
秋去冬来,一匹快马冲进村子,报喜的衙役高喊:"捷报!刘文轩刘老爷高中举人第七名!"
全村沸腾,刘家更是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文轩衣锦还乡。
可绣娘却站在院门口,望着远方发呆。二狗走过来,挠挠头:"嫂子,你咋不高兴?"
绣娘笑了笑:"高兴,只是……"
她没说完,但二狗懂了。这三年来,文轩和她虽是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文轩敬重她,从未越矩,只说等考中后再做打算。
如今,他功成名就,还会要她这个"错嫁"的妻子吗?
文轩回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挤在村口看热闹。他穿着举人袍服,气度不凡,可一下马,第一件事却是直奔绣坊,找到正在教姑娘们绣花的绣娘。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绣娘抬头,眼眶微红:"恭喜老爷。"
文轩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我在县里买了宅子,你想搬去住吗?"
绣娘怔住:"你……还要我?"
文轩笑了:"你本就是我三书六礼娶进门的妻子,我为何不要?"
当晚,刘家摆宴庆祝。酒过三巡,二狗突然站起来,红着脸道:"哥,嫂子,我有件事想说……"
原来,他和隔壁村的姑娘阿翠看对了眼,想娶她过门。
文轩大笑:"好!哥给你操办!"
绣娘也笑着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嫁衣:"这是我亲手绣的,送给你未来媳妇。"
二狗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个头:"谢谢哥!谢谢嫂子!"
尾声:
后来,文轩在县里当了主簿,绣娘的绣坊越开越大,二狗的木匠铺子也生意兴隆。两兄弟比邻而居,中间只隔一道月亮门,一家人的笑声常常飘过墙头,传得很远很远。
有人说,这是老天爷开的玩笑,让错配的姻缘成了佳话。
也有人说,这不是玩笑,而是缘分——该是谁的,终究会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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