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凤凰卫视吴小莉：情绪之上，是一个人真正的修养

前不久我与凤凰卫视的吴小莉进行了一场对谈。我们聊的不只是心理学，而是每个人如何面对这个时代的情绪、压力与意义感。幸福不是等来的，而是通过一点一滴的行动做出来的；心理学不是空谈理论，而是照亮内心、帮助人活得更好的科学。视频分上下两集，上集对谈精华整理如下：

本文约5000字，阅读约需14分钟

点击观看访谈视频

01幸福的定义与文化差异

吴小莉：彭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中外对于幸福、对于人的本质有很大的不同解释的?

彭凯平：最大的不同就是，在英文里幸福就是快乐，"happy"这个词代表两个意思。但我们中文里“幸福”和“快乐”是两个不同的词，这个差别是最大的。国外一定要找到一些外在的表现，把幸福呈现出来；我们的幸福要靠“悟”，要靠慢慢地修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觉得你还不应该有幸福，要到了一定年龄才能得到幸福。这就是文化的差别。

我们中国人不愿意谈幸福。你要问老百姓“你幸福吗？”他觉得这个问题太伟大了，得七八十岁才能回答“幸福不幸福”。所以在一般的调查中，中国的得分是吃亏的。不是我们不幸福，是因为我们不承认这是幸福。

从我们心理学的客观标准来讲，我觉得是幸福的。第一，我们的寿命其实是比较长的。幸福和长寿是密切相关的，我们的预期寿命达到了世界领先的水准，广东地区在全世界是最长寿的，香港、台湾也是最长寿的。这说明中国人幸福。

第二个，幸福跟婚姻有很大关系。中国人的婚姻还是比较稳定的，西方人的离婚率很高，而中国人的家庭关系和谐，基本上还是比较长久的。孩子对父母的热爱、尊重，是真心实意的。所以从这些心理学指标来看，我们应该是幸福的。

02当代中国人的幸福状态与变化

吴小莉：那你觉得中国人现在还是林语堂说的那个“知足常乐、福气自来”的状态吗？

彭凯平：我们有这样的文化影响，但已经慢慢发生变化。以前我们觉得人生一辈子很长，现在我们觉得人生就是四五年，要在这几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们曾经有个研究：未来在你心目中有多远？以前我们说未来是四十年之后，“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是三四十年的跨度。现在很多人的未来也就是五年之后。年轻人对未来的看法比较短期，而年纪大的人则看得更远。所以这个变化还是很大的。

吴小莉：那这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彭凯平：那就导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更强调“及时行乐”，需要马上得到满足。我们心理学里叫“及时满足”，以前我们讲的是“延时满足”，慢慢地积累幸福资本。而现在的趋势是要马上得到。

吴小莉：如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办法得到满足，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

彭凯平：焦虑、紧张、恐惧、愤怒、不满，这些情绪都容易产生。

吴小莉：您自己有切身体会吗？周围人这种倾向是不是增加了？

彭凯平：是的。在社交媒体上，现在关于情绪的梗、关于情绪的词越来越多，“丧 emo”这些说法，其实反映了我们社会的心态变化。社会需求在变，人们对心理问题的关注度也在上升。

心理学也开始受到大家欢迎，而它的作用就是帮助大家活得更好。不只是解决问题，而是让人们从问题中走向更加灿烂、心花怒放的生命状态。

03情绪困境与心理危机的上升

吴小莉：对你来说，心理学现在的关注度是不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彭凯平：你说得太对了。我们心理学家当然希望我们的学问被大家关注，而且真正用得上，能够为人民服务。但这也像开棺材店的人一样，生意好说明悲剧也在发生。

吴小莉：我有一些朋友其实是高知，或者有很好的天赋、很好的工作。但一次变故，他就把自己缩在墙角，几个月出不来，就很容易出现焦虑、抑郁、焦躁。这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出现的情况。在您周围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情况？

彭凯平：昨天晚上我就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们学校的一位学生，他选择了轻生。这些事情让我们非常震惊。

吴小莉：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你？

彭凯平：因为他们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我的名字和电话，但是没有找到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就问我是不是认识他，跟他建立过联系。我其实没有见过他，可能这个电话他就没有打出来，如果他打出来，说不定就会好一些。

这么年轻的生命，这么优秀的人才，结果就选择这么简单、这么早地结束生命，这对我们来讲是一个特别的打击。

尤其是听说他有我的电话、有我的名字，肯定他试图联系我，没有联系上。我也有一点淡淡的内疚，就是如果联系上了，也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所以这个就对我来讲是永远的遗憾。这已经不止第一次了，有很多次这种悲剧出现。

吴小莉：假设那个你不认识的学生给您打了电话，您会怎么跟他说？

彭凯平：我一般来讲先去听他倾诉，这是很重要的。大家千万不要着急给建议、给指导、给评价，就让他去说。只要他能够敞开心扉聊个30分钟以上，这个时候你才去跟他讲一讲这些事情的另外一个角度。他到底错在什么地方、不合理在什么地方，让他慢慢地走出来自己的那个恶性循环的思路。

其实对这些在黑暗中徘徊的人，就是一个前进的方向，就是一个精神的力量。换个思路出现以后，就鼓励他去尝试，鼓励他去行动。人只要是开始动起来的话，这个病就好了一半。

我们心理咨询其实就是给他一个精神上的安慰：这种疾病是可以治疗的，你是可以得到帮助的，未来是可以变好的。

04幸福是否可训练？意义感缺失与内在修养的断裂

吴小莉：你常常说积极心理学，用王阳明的心学来形容“知行合一”。那你觉得这种心理状态能够训练吗？幸福是能够用训练得到的吗？

彭凯平：我们发现人类的幸福，40%可能是遗传的，10%是环境的，那么后天的因素占40%。什么意思？就是有意识的行动。人类的神经是可以重塑的，幸福愉悦的习惯可以通过神经元的重塑来实现。

而这些就是我们心理学过去十年最伟大的发现，叫做神经可塑性。这个神经可塑性使我们有信心，通过各种科学的方法、有意识地行动、长期地锻炼，最后就形成你的心理品质。

吴小莉：有意识地行动，长期地锻炼你行动的能力。

彭凯平：对。还有这个得到积极的反馈也很重要，行动没有积极的反馈，没有结果，那么也就没有行动的动力了。

吴小莉：2025年4月份，中科院的社会研究所做了一个调查《中国人心理的蓝皮书》。现在高知青年有一种生活的无意义感。为什么反而是高知？

彭凯平：其实还是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能够解释这一切。就是人在关注生理需求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生理满足。人生理满足之后，需要有安全和归属。对普通人来讲，可能还在为衣食温饱而奋斗，解决衣食温饱他就很开心了。

所以人类的需求是一个不断增长的台阶。高级知识分子这些都满足了，现在追求的是知识、文化、意义感。我们现在很多高级知识分子没有学到我认为真正跟生活有关的知识。

他学的是科学、技术、手艺，但如何去修身养性，如何去调整自己的心理，这方面的知识很多人都没有学过。我觉得这些可能也是他的问题之所在。

05儒释道与中国人的心理力量

吴小莉：你说文化修炼是很重要，提到了修身养性。那您觉得中国文化传统当中有哪些元素其实是很好的载体，可以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打下心理疫苗？

彭凯平：我们所有的儒、释、道，其实都是关心人类心理的。佛学讲“关心”，道学讲“清心”，儒学讲“正心”，你看都离不开一个“心”字。

儒学一定要超越自我，要有大我的情怀，把自己的生命和伟大的事业联系在一起。当你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你个人的一些担忧可能就不重要了。做善事、助人为乐，也可以很开心。

道学强调简约生活。“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什么意思？就是一定要把生活过得简单、朴素。

佛学就更不用说，强调脱离苦海，脱离苦海的八正道，我现在把它变成“八正法”。

所以说，儒释道的一些思想对我们的情绪调节、心理调节都有特别大的帮助。

06从竞争压力到君子品格

吴小莉：我记得您说过一段话，您说老一辈人的建功立业是来自于动力，而不是压力。在那个年代，其实生存的压力更大，为什么他们能够有动力，而不是因为压力？

彭凯平：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强调立德、立言、立功。

吴小莉：那为什么现在不能是这样？

彭凯平：因为现在这样的传统文化教育已经少了。我们现在大量的教育是西式教育，强调的是现代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强调的是竞争和斗争意识，还有博弈的思想。这些社会功利的影响确实是比较深刻的。

吴小莉：人是很复杂的，人的心理更复杂。所以社会的一些问题或现象，是一个集体累积下来的反应。你说一个心理学或积极心理学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能够理解这些机理和原理，找到一些向上的力量，我觉得都是有帮助的。

你说年轻人他的未来性只有五年，高知分子找不到生活的意义。这个社会已经不像以前的传统教育那样强调立德、立言、立身，而是要求竞争，要求尽快出人头地。这有解吗？

彭凯平：有解，这就是我们做这些工作的意义。我觉得有三个特别重要、可以改变社会的力量。

第一个就是教育，所以我经常讲教育是可以改变我们人类社会的。

第二个很重要的是媒体，媒体把一些科学知识和信息广泛地传播出去。以前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信息，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

第三个我觉得很重要的，就是女性的觉醒。我们人类社会其实很大程度上一直是男性主导的，那种社会竞争意识在不断加强。但从上个世纪开始，人类女性的地位在不断上升。母亲有一种天然的正义，她一定是关注人的，一生关注下一代。

而我们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封建文化，使得竞争意识、斗争意识、攀比意识特别强。我个人感觉，让中国女性、母亲的这种正义得到宣传和弘扬，一定是未来社会改变的趋势。

所以说，科学教育的普及、媒体的广泛宣传，以及妇女参与社会事务的增加，都是我们可以推动社会改变的重要力量。

吴小莉：女性力量的崛起会对这个社会产生什么影响？

彭凯平：其实就是把一些女性关注的问题作为社会关注的问题，比如说孩子的健康成长、孩子们的安全、社会的和谐以及繁荣昌盛，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关注目标。

不是一些虚构的宏大叙事，而是具体生活的点点滴滴，我觉得这都是女性力量特别重要的积极体现。

07情绪管理与心理畅销书创作

吴小莉：高考又到了。我们常常说高考是对很多没有机会的人改变命运的机会。那怎么样在这个重视结果的过程中，也能够重视心理过程的建设？

彭凯平：我觉得高考在某种程度上是中国比较公平的一种选拔机制。这种竞争意识对我们孩子就会造成一种紧张、恐惧、焦虑，特别是担心自己失败。

现在发现，最常见的失败的恐惧，是很多孩子不能够正常睡觉，成长受阻，甚至考不好都是特别重要的原因。所以一定要学会一些情绪管理。

我们要想清楚，高考固然重要，但它不决定你的终身。少去宣传“学霸”，多去宣传对社会做出贡献的人才，这些都能对孩子们的紧张情绪有所缓解。

08回国初心与学术信仰

吴小莉：年度好书。

彭凯平：这是我们图书馆每年评出来的年度好书，是去年2024年的。我写的书被评为年度好书，获得了国家级别的图书奖，也是我们学校的最佳图书推荐。

吴小莉：你是属于畅销书作者。

彭凯平：对，属于大众阅读。

吴小莉：出书率太高，而且基本都是畅销书。怎么能够做到这一点？

彭凯平：我有个习惯，就是每天要写2000字，所以就让自己慢慢积累。

吴小莉：写的这2000字里面是什么内容？

彭凯平：主要是三类内容。一类是跟学术研究有关的心得，或者是阅读的记录；一类是我看了别人的东西后自己的一些想象、记忆和理解；第三类是我自己的创作和自我理解。这是我的一种进化。

我在积极心理学里推荐的图书《生活者情绪心理学》就是其中的成果。

吴小莉：这本书是出版社邀请您写的。您说没什么好写的，但后来看到很多孩子给您写信、打电话时都说：“你们不要来问我有什么问题，你们去问问我的父母有什么问题。”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

彭凯平：清华大学出版社认为情绪是一个热门话题。当时我说情绪没什么好写的，因为我已经写了很多关于福流、幸福的内容，那都是情绪。但那个热线的一些反应，特别是跟父母亲交流后发现，幸福的话题固然重要，但很多人当下是“不高兴、焦虑、紧张”，不愿意听积极幸福的内容，而是需要情绪管理的帮助。

所以我就开始写这本《情绪心理学》，是把生活中的情绪作为一种科学理念告诉大家：情绪是可以管控的，是可以改变的。

吴小莉：但为什么一出版它就冲上了排行榜？

彭凯平：我觉得还是适应了时代的需求。大家关注情绪的问题，需要了解自己的情绪。特别重要的是有没有一些科学的方法能够提高我们的情绪感受能力。我觉得这是市场的一个正常回应。

结语

幸福不是状态，而是一种能力；情绪不是负担，而是通往成长的入口。我们这一代人，面对的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内心的迷失。但只要我们愿意行动，愿意理解自己，愿意去爱、去承担，就一定能活出属于自己的光亮人生。愿每一个正在寻找方向的人，都能在心理学中找到一份力量。

在彭凯平老师的《积极心理学》课程中，他将系统性讲解AI时代如何培养人区别于AI的核心优势ACE王者之力、八正法与五施法，改变视角、重塑认知，教你如何活出福流澎湃的人生。

更多幸福心理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