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绵密,山路上腾起的雾气把桃花坳裹得严严实实。柳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蓑衣缝隙里渗出的水已经浸透中衣。他抬头望见半山腰那盏昏黄的灯笼时,天边正滚过一道闷雷。
"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柳青踩着泥泞的山路,药箱在腰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拐过歪脖子老槐树,三间青瓦房显现在雨幕里,檐下晾着的草药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突然"咣当"一声,院门被风刮开半扇。柳青正要上前,却见个素白身影举着油纸伞匆匆跑来。伞沿抬起时,露出张苍白的鹅蛋脸,眼角有颗泪痣,发间别着朵褪色的白绒花。
"这位..."妇人猛地刹住脚步,伞面上的雨水溅在柳青的麻鞋上。
"在下是游方郎中,求娘子行个方便借宿一宿。"柳青退后半步作揖,特意露出药箱上"悬壶济世"的木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妇人攥着伞柄的手指节发白,目光扫过他腰间磨得发亮的艾草香囊。这时院里传来"啪"的脆响,她回头望了眼摔碎的陶药罐,终于侧身让出路来:"灶房有热水,先生自便。"
柳青道谢时注意到她左手腕缠着褪色的红绳,绳结下隐约露出道蜈蚣似的疤痕。正待细看,妇人已经转身走向廊下的小泥炉,铜药吊子里翻涌着褐色的汁液,气味甜得发腻。
"娘子在煎养荣汤?"柳青卸下蓑衣挂在门廊钉上,"当归的量多了三分。"
妇人搅动药匙的手顿了顿:"先夫在世时常说,当归当归,就该多放些。"她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飘不起来。廊角堆着几捆新采的益母草,沾雨的草叶在灯笼照映下泛着血丝似的红。
堂屋供着块无字牌位,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柳青接过粗瓷碗时,看见供桌下摆着双半旧的男式布鞋,鞋头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西厢房收拾好了。"妇人递来蜡烛,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话没说完,院中那株老桃树突然"咔嚓"折断根枯枝,惊起几只乌鸦。
柳青吹熄蜡烛躺在硬板床上时,雨水正从瓦缝渗下来,在墙角滴出小小的水洼。子时更鼓刚过,他忽然被阵窸窣声惊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行着爬过窗纸。
借着月光,他看见院里的桃树下隆起个土包,细看竟是无数蚯蚓纠缠成团。这时东厢房传来痛苦的呻吟,柳青抄起药箱冲出门,差点被廊下翻倒的药罐绊倒。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甜腥味扑面而来。白氏蜷缩在床榻上,中衣被冷汗浸透,腹部诡异地隆起又塌陷。她右手死死抓着床帐,指缝间露出截桃木枝,枝头刻着古怪的符咒。
"夫人别动!"柳青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她手腕,三指按在跳得厉害的脉门上。忽然他脸色大变,指尖传来的触感分明是条游动的活物。
白氏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先夫...也是这般...死的..."她嘴角渗出黑血,肚脐周围浮现出鳞片状的青斑。
柳青猛地掀开她衣襟,只见雪白的肚皮上凸起三道长条状的痕迹,正像有东西在皮下钻行。他抄起床头桃木枝"啪"地抽在那痕迹上,屋内顿时响起尖锐的嘶鸣。
"你肚子里有长虫。"柳青从药箱抽出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烧得发红,"不是寻常的虫,是有人种下的蛇怨。"
白秋容的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她死死抓住柳青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腹中那东西似乎被桃木枝激怒,剧烈翻腾起来,她的肚皮上鼓起一道道游动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钻行。
“别动!”柳青低喝一声,手中银针迅速刺入她脐下三寸。针尖刚入肉,白氏便觉一股寒气顺着经脉直窜上来,疼得她浑身发抖。
“啊——!”她仰头惨叫,眼角那颗泪痣被冷汗浸得发亮。
柳青手指翻飞,接连七针落下,每一针都精准地钉在那游动的痕迹上。最后一针刺入时,白氏猛地弓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血里竟混着几片细小的蛇鳞。
屋内烛火忽明忽暗,铜药吊子里的药汁不知何时已经烧干,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腥气。
白氏瘫软在床,大口喘息,腹中那股翻搅的疼痛终于稍稍平息。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肚子,声音嘶哑:“这……到底是什么?”
柳青收起银针,目光沉沉:“不是普通的蛇,是‘怨蛇’。”
“怨蛇?”
“有人以邪术养怨,借蛇形种入活人体内,日日啃食五脏,直到宿主痛苦而死。”柳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你刚刚说你丈夫……也是这样死的?”
白氏瞳孔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红绳。良久,她才低声道:“是……他死前三个月,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郎中都说是有孕,可他是男人啊……”
柳青冷笑:“那不是孕,是蛇在腹中长大。”
白氏猛地抬头:“谁……谁会做这种事?”
柳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她煎药的泥炉旁,拾起地上的药渣细细翻看。忽然,他指尖一顿,从药渣里挑出一粒暗红色的砂砾,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朱砂?”白氏疑惑。
“不是普通的朱砂。”柳青捏碎那粒砂,里面竟露出一片细小的蛇鳞,“有人在你药里掺了‘引魂砂’,专门喂养你腹中的东西。”
白氏脸色煞白:“这药……是村里的李大夫开的……”
“李大夫?”柳青眯起眼睛,“你丈夫生前,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白氏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颤声道:“三年前……镇上刘财主的独子得了怪病,浑身长满毒疮,我丈夫是郎中,被请去医治。他用了祖传的方子,那孩子本已好转,可第七天夜里……突然暴毙。”
“刘财主怎么说?”
“他说……是我丈夫害的。”白氏苦笑,“可我丈夫行医多年,从未失手……”
柳青点头:“这就对了。刘家恐怕请了邪师,在你丈夫身上种下怨蛇,让他也尝尽痛苦而死。而你……不过是下一个。”
白氏浑身发抖,眼泪无声滑落:“那我……会死吗?”
柳青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院中那株老桃树。夜雨渐歇,月光穿透云层,照在桃树扭曲的枝干上,树皮皲裂处竟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缓缓流淌。
“还有救。”柳青站起身,“但得借你院中那棵桃树一用。”
“桃树?”
“百年桃木,可镇邪祟。”柳青大步走向院中,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子时之前,必须刻好‘替身人偶’,否则怨蛇一旦成形,就再也逼不出来了。”
白氏强撑着跟出来,见柳青已折下一截桃木枝,用匕首飞快地削刻着。木屑纷飞间,一个粗糙的人形逐渐显现。
“刺破手指,滴血点睛。”柳青将木偶递给她。
白氏咬牙,用银簪扎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入桃木人偶的眼窝。就在血滴落下的瞬间,院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桃树的枝叶疯狂摇晃,泥土下传来“沙沙”的蠕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爬上来……
子时的梆子声刚响,院里的桃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树根处的泥土“簌簌”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白秋容死死攥着桃木人偶,指节发白。柳青站在桃树下,手中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低喝一声:“站到树前来!”
白氏踉跄着上前,刚站稳,腹中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绞痛。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肚皮上再次浮现出蛇形的凸起,比之前更加剧烈地游动着。
“它要出来了!”柳青眼疾手快,一把扯开她的衣襟,露出苍白的腹部——皮肤下,一条黑青色的长影正疯狂扭动,仿佛要撕裂血肉钻出来。
柳青毫不犹豫,手中银针猛地刺入白氏肚脐上方三寸,针尖精准地钉住那游动的黑影。白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口中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
“忍住!”柳青厉喝,同时抓起桃木人偶,一把按在白氏腹部。
“轰——”
平地突然卷起一阵阴风,桃树的枝叶疯狂摆动,树根处的泥土“哗啦”一声裂开,露出一截漆黑的骨头——竟是半截人的指骨!
白氏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腹中的疼痛骤然加剧。她嘶吼着,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下一瞬,她猛地张大嘴,三枚尖锐的蛇牙混着黑血被呕了出来,“叮当”落在地上。
柳青眼疾手快,抄起桃木人偶,一把按在那摊黑血上。人偶的眼窝处突然渗出血丝,木身“咔嚓”裂开一道缝,里面竟露出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正是刘财主的独子!
“果然是他!”柳青冷笑,“刘家请人下了‘蛇怨咒’,要你们夫妻偿命!”
白氏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腹中的绞痛终于消失。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肚子,原本鼓胀的皮肤已经平复,只剩下几道青紫色的淤痕。
“结……结束了?”她虚弱地问。
柳青摇头,目光转向那截漆黑的指骨:“还没完。”
他蹲下身,拨开泥土,竟从树根下挖出一段发黑的接骨木——正是白氏丈夫当年从刘家带回来的“谢礼”。
“接骨木本可入药,但这一截被人用尸油浸泡过,成了养邪的媒介。”柳青冷声道,“你丈夫死后,怨蛇未消,又借着这棵树,缠上了你。”
白氏脸色惨白,想起丈夫下葬时,口中含着的三枚玉片——原来那根本不是玉,而是蛇牙!
天边泛起鱼肚白,风雨渐歇。柳青将桃木人偶和符咒一并烧毁,黑烟扭曲着升上天空,隐约形成一条蛇形,最终消散无踪。
一年后。
桃花坳的村民发现,白秋容的院子里长满了驱蛇草,而那座无字的牌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医者仁心,善念破邪”。
白氏继承了亡夫的医术,成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接生婆。有人说,她接生的孩子,从未被邪祟侵扰过。
至于那位游方郎中柳青,再也没人见过他。
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下,偶尔会多出一把新鲜的艾草,风一吹,药香弥漫,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守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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