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2025｜对话舒德干院士：AI时代，知识积累仍然非常重要

【编者按】

在人工智能与人形机器人的一骑绝尘中，中国大学迎来2025。

2025年，注定要成为变革的年份。是以战略敏捷赢得战略主动，还是在延误中错失转型机遇，中国大学踏上征途。

人工智能技术如何赋能学科建设？人工智能技术给创新人才培养带来哪些启示？澎湃新闻特推出“大学2025”专题，以深入探讨人工智能时代的大学之变。

近日，古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西北大学地质系教授舒德干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在“AI（人工智能）+教育”成趋势的背景下，目前AI已经成功应用于化石的快速鉴定和分类等方面，今后将逐步深入到生物演化和生态环境重建。他希望青少年都多学些AI相关知识，以便应用到各个领域的研究中。同时，他认为，在AI时代，知识的积累依然非常重要。

每年高招季，网上都会有很多有关“热门专业”与“冷门专业”的讨论。

古生物学，无疑属于当下大众认知中的一个冷门专业。

然而，年近八旬的古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西北大学地质系教授舒德干，用自己的人生经历证明，带着好奇心和理性质疑精神，投身自己感兴趣的专业方向不断探索，冷门领域也能做出重大成果——他率领团队创造性地提出了“三幕式寒武纪大爆发假说”，成功发现了最古老的脊椎动物昆明鱼等化石，为解决动物演化及人类由来问题提供了关键实证。

舒德干十分乐于做科普。他不仅常到大中小学做科普报告，还在社交平台上开账号，通过短视频的方式做科普，希望激发青少年的好奇心和进行科学探索的兴趣。为了让青少年能更好地了解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舒德干在其主持翻译出版的《物种起源》中，增加了他专门撰写的长篇《导读》和《生物进化论的“进化”》。

近日，舒德干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谈到，在“AI+教育”成趋势的背景下，AI作为现代一种高效技术手段，无疑也能够促进古生物学的发展。目前AI已经开始成功应用于化石的快速鉴定和分类等方面，今后将逐步深入到生物演化和生态环境重建等领域，应用前景广阔。他希望青少年都多学些AI相关知识，以便应用到各个领域的研究中。

与此同时，舒德干强调，在AI时代，知识积累仍然非常重要。因为如果没有大量的直接知识和间接知识的积累，AI技术分析就成了空中楼阁。

他还结合自身经历谈到，没有好奇心，完全相信老师和“权威专家”就不会质疑，也就很难真正有创新。中小学教育中应鼓励表达、鼓励理性质疑。

“不敢理性质疑权威，很难有创新”

1964年，18岁的舒德干就是被古生物学这个在当时也冷门的专业吸引，选择了北大地质地理系古生物学专业。

几十年来，他循着达尔文的足迹前行，醉心于探寻物种起源中的奥秘，并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做出了举世瞩目的成果。2003年，他与另外两位学者一起以“澄江动物群及寒武纪大爆发”项目共同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此后，他仍坚持动物树源头探秘，最终发现了第一动物树的完整框架。他的团队因此又于2016年以“地球动物树成型”项目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

采访中，舒德干介绍昆明鱼和第一动物树相关研究。澎湃新闻记者 程婷 图

身为科学家的舒德干，日常中如邻家爷爷般平易近人、谦逊和蔼。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可以质疑，术业有专攻，我说的也不一定都对。”采访中，舒德干多次这样说道。

日常到大中小学做科普讲座时，他也总是尽可能留出部分时间给学生们提问。

“为了鼓励学生们提问甚至质疑我的观点，我经常带一些小礼物，用来奖励提问的学生们。”舒德干说，古生物是历史学科，能让青少年去了解五亿年前，我们的祖先长什么样的。能让青少年知道我们的来路，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和满足。

与此同时，舒德干也希望通过科普去激发青少年探索未知的好奇心。

好奇心为什么重要？

舒德干认为，没有好奇心，完全相信专家、老师，就不会质疑，也就很难有自己的创新。

舒德干回忆，他在北大求学期间，北大生物系给古生物学专业开设了多门生物基础课，并特别开设了能激发“质疑思维”的达尔文主义课。达尔文改变人类自然观和世界观的科学进化论，以及其在《物种起源》中留下的世纪谜题，让舒德干立志日后要通过化石实证破解这些难题，发展进化论。

“达尔文是我的偶像。”舒德干说，达尔文生活的时代，神创论在科学界和社会思想中占据主导地位，怀疑上帝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然而，达尔文敢怀疑神创论，并且是理性质疑，通过在自然界收集大量证据，从科学上来推论物种是怎么起源的，提出了进化论。

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时，舒德干坦言，“实际上，我肯定是个有反叛精神的人。我从小不算很听老师的话，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有时候上课迟到，爱向老师提问题。”

他认为这些经历反而对他有帮助。“后来，我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如何收集证据，同时把书本的知识结合起来，尝试做一些稍微有创新的事情。”舒德干笑道，“万一这件事情做对了，那不就是创新、有创新成果吗？要是做错了也没关系，毕竟我是个年轻人。”

因此，在舒德干看来，中小学生在教室里，虽然坐得不那么整齐，不一定都挺胸抬头，但他们能认真听老师讲课、向老师提问，也很好。因为这是创新精神的基础。相反，一味当“小绵羊”、听老师的话，不一定是好事。

“到中小学做科普讲座时，我也会跟同学们说，‘如果我有讲错的或者没讲清楚的地方，同学们可以大胆地指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舒德干说，他希望以这种方式激发青少年的兴趣和好奇心，鼓励他们表达、鼓励他们理性质疑。

舒德干认为，理性质疑的理念必须根植在青少年心中。“因为理性质疑不是胡乱质疑、无理取闹地质疑，而是用自己获得的直接经验和从书本上学到的间接经验进行结合，看看能不能提出属于自己的想法。也许这个想法只有30%的道理，但依然很重要。你可以和老师讨论，和同学交流，这样的人才更有可能做出创新。”舒德干说。

也因此，他提出，中小学教育中，学生有些不同的想法，即使观点不对，老师也应该鼓励表达、鼓励理性质疑。

AI时代，知识积累仍然非常重要

在“AI+教育”成趋势的背景下，该如何看待“AI+古生物学”的跨学科前景？这类交叉人才培养应注重哪些核心能力？

对此，舒德干向澎湃新闻表示，AI作为一种现代高效技术手段，已经应用于几乎所有科学，比如物理、化学和生物学，无疑也能够促进古生物学的发展。

“目前，人工智能（AI）已经开始成功应用于化石的快速鉴定和分类，以及图片和立体图像分析，比如脊椎动物骨骼建模。”舒德干说，今后将逐步深入到生物演化和生态环境重建，应用前景广阔。

在“AI+古生物学”交叉人才核心能力培养方面，舒德干认为，主要应注重两个方面同时打好基础：一方面要懂AI技术的基本原理和应用，另一方面要全面而准确地掌握生物学和古生物学相关知识。

“比如，在将AI应用到化石分类中，其前提是化石鉴定是准确的，数据库是真实有效的。”舒德干说。

此外，舒德干强调，有对科学、对古生物学的热爱，能享受探索未知带来的快乐，这一点也十分重要。

一直以来，舒德干还特别强调“科学想象力”的重要性，提出“灵感来自积累”。

在古生物学领域，如何培养这种既能脚踏实地又能仰望星空的科研素养？AI时代，这种“积累”是否仍然非常重要？

对此，舒德干向澎湃新闻表示，“科学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是爱因斯坦讲的。这对其提出广义相对论至关重要。“实际上，科学想象力应该与知识同等重要。没有足够的知识作为基础，科学想象力很难付诸实施。合乎逻辑的科学想象力常常可以达成比较大的学术突破。”舒德干说。

谈到“科学想象力”与知识的关系，舒德干分享了自己的两段科研经历作补充。

一是发现第一鱼，也即地球上最早的脊椎动物。

“这个很有意思。我国多个团队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大规模研究澄江动物群——这是寒武纪动物大爆发顶峰的最佳科学窗口。做了十多年产生了重要进展，新发现了大量无脊椎动物门类，但是没有见到任何脊椎动物。”舒德干说，“我当时想，无脊椎动物与脊椎动物的深层次本质区别在于基因组的规模。生物学知识揭示出，脊椎动物的基因组是其无脊椎动物祖先多倍化的结果。如果寒武纪爆发力度足够大，实现了基因组的多倍化，那么，在软躯体化石库澄江动物群中发现脊椎动物是非常可能的。后来，我们团队经过几年的野外和室内努力，果然发现了第一鱼。”

舒德干在鉴定化石。受访者 供图

他讲到的另一段经历是，用科学想象力指导科研活动，提出“三幕式寒武纪大爆发”新假说。

舒德干介绍，一个半世纪前，达尔文认为“自然界不存在飞跃”，坚持渐变论，认为寒武纪大爆发并不真实存在。20世纪80年代后，古生物学家提出的“一幕式爆发”理论占主导地位，神创论者听了很开心，因为这与“上帝创世”观点相一致。许多学者单纯从澄江动物群看问题，觉得“一幕式爆发”有道理。

“但是，从科学上看事物发展过程，绝大多数情况下会存在量变与质变交替的阶段性发展。于是，我们仔细综合分析了5.7 - 5.2亿年前三个主要化石库的大数据，发现大爆发基本上呈现为三个基本阶段，并最终诞生了第一动物树。”舒德干说，“这是我2008年的一篇英文长文提出来的。第一动物树概念很重要，它开启了地球最大的一次生态系统革命，即由二极生态系统跃升为三极生态系统，直至催化出今天美丽的动物星球。”

舒德干表示，“灵感来自积累”是他从科研经历中总结出的一个体会。

“灵感是科学想象力，它是知识积累的结果，包括书本间接知识和我们从化石发现中得来的认知。”舒德干说，“我的体会是，在古生物学领域，尤其是在进化古生物学领域，看着达尔文这个灯塔来定向，就是仰望星空，然后踏踏实实地将野外探索和室内研究结合起来，从点滴小事做起，是有希望成功的。”

舒德干认为，在AI时代，这种“积累”仍然非常重要。“道理很简单，如果没有大量的直接知识和间接知识的积累，AI技术分析就成了空中楼阁。”舒德干说。

同时，他认为，AI可以帮助科学快速往前走，在包括古生物学在内的各个领域都会用起来。因此，希望青少年多多学习AI相关知识，以便将来应用到各个领域的研究中。

当下正值高招季，谈到专业的冷热问题时，舒德干表示，“如果能做出好的成果，一些所谓冷门专业也能变得有热度起来。”

“古生物学的研究既有实用价值，也能像人文历史一样，满足我们的追求，让我们了解到我们的祖先从何处来。”他认为，今后一定还要加强古生物学研究。

“我很欢迎热爱古生物学的青年学子投身古生物学的学习。不管是当博物馆的讲解员，还是去做相关研究，都会很不错。”舒德干说。

海报设计：祝碧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