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凌 | 西藏影像创作的本土化探索:纪实、叙事与视觉表达的嬗变

作者：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图书馆副研究馆员 张子凌

西藏，这片耸立于世界屋脊的土地，长期以来在影像表达中承载着多重想象与投射。从上世纪外来者镜头下的“异域奇观”，到如今本土创作者主动掌握影像话语权，西藏影像创作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本土化嬗变。这一过程不仅是艺术形式的演进，更是一场文化自觉与身份认同的视觉建构。本文将从纪录片、影视剧、摄影三个维度，系统梳理西藏本土影像创作的发展轨迹，剖析其面临的现实挑战，并探讨在全球化与数字化浪潮中，西藏影像如何保持文化主体性，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一、西藏纪录片：从“他者讲述”到“自我表达”的范式转换

西藏纪录片的发展历程堪称一部微缩的影像政治学。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的早期西藏影像主要由内地电影制片厂摄制完成，如由著名藏族纪录片导演扎西旺堆拍摄的《光明照耀着西藏》（1952）《珠穆朗玛之歌》（1958）《百万农奴站起来》（1959）《欢腾的西藏》（1960）等作品，具有重要的历史文献价值，但也不可避免地带有特定时代的色彩和外来视角的局限。这一时期的西藏影像多呈现为一种“被讲述”的状态。

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转折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1985年，西藏电视台成立，开始尝试本土纪录片的创作。1989年上映的《西藏的诱惑》和1996年上映的《八廓南街16号》为这一“探索阶段”的代表作品。进入新世纪以来，西藏本土纪录片呈现出多元化的发展态势，如讲述八个西藏普通人故事的《西藏一年》（2008），展示了改革开放30年来西藏发生的巨大变化；记录唐卡画师的传承故事，首次使用显微摄影呈现唐卡绘制细节的《唐卡》（2012）；进入新时代以来，在题材上，西藏本土纪录片从传统的宗教文化、社会纪实拓展到文化传承、生态环保、实验性作品等丰富主题。如跟踪拍摄藏戏非遗传承人扎西达杰十余年，展现藏戏现代化转型的《藏戏人生》（2018）；将石刻艺人的创作过程与藏传佛教动画相结合的《嘛呢石》（2022）；世界首部由藏族牧民独立完成的野生动物纪录片《雪豹和她的朋友们》（2023）等。同时创作主体也日益多元化，除专业机构外，越来越多的民间创作者通过微信、抖音等短视频平台来记录身边的西藏故事。

此外，技术革新极大地降低了创作门槛，超高清技术、高原适配设备、无人机航拍等高科技的普及，使西藏纪录片在视觉表现上有了质的飞跃。例如2015年央视推出的反映青藏高原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纪录片《第三极》，即是中国首部采用4K技术摄制的高清纪录片，在2023年重制后升级至8K分辨率。2024年出品的《西藏星空》由8K天文摄影机拍摄，单张原始文件达到1.2TB。超高清技术的应用，令雪山圣湖的壮美得到极致呈现，预计到2025年，西藏本土8K内容年产量将突破50小时，成为“数字西藏”建设的重要文化载体；此外VR纪录片方面如2019年的《西藏VR：朝圣之旅》，是全球首部4K+8K双版本朝圣纪录片，使用Insta360 Pro2拍摄冈仁波齐转山全程。VR纪录片在满足超高清拍摄的同时，也为观者提供了沉浸式的观感文化体验。这些技术革新不仅丰富了纪录片的表现形式，更深刻改变了西藏形象的传播方式与接受美学。

然而，西藏纪录片创作仍面临诸多挑战。资金短缺制约了高质量作品的产出，专业人才断层现象明显，市场发行渠道相对狭窄。更重要的是，如何在保持文化本真性的同时避免自我异化？如何平衡传统保护与现代诉求？这些问题考验着创作者的智慧。未来，西藏纪录片需要在选题策划、叙事策略、国际传播等方面寻求突破，构建既具民族特色又具世界意义的影像话语体系。

“扎西德勒”第五届西藏网络影像节参赛作品：《光影守护者》

二、西藏影视剧：民族叙事与大众传播的辩证之路

西藏题材影视剧的发展轨迹，折射出民族文化与大众传播媒介之间的复杂互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西藏题材的电影创作主要以内地电影制片厂为主导。如1964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故事片《农奴》和1976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的《雪山泪》等早期作品，虽然在艺术表现上略显生硬，但开创了藏族历史与现代社会在银幕上呈现的先河。这些作品也多由内地制作团队主导，并使用非专业的藏族演员，在角色塑造和情节设置上难免存在文化隔阂。

改革开放后，西藏电影逐渐转向文化表达，如《松赞干布》（1988）《世界屋脊的太阳》（1991）等，这一阶段的作品虽仍由内地主导进行制作，剧本也更偏向内地视角，但藏族演员的参演比例提高，并开始担任重要角色。电影本身的藏族文化元素增多，并开始关注传统与现代化的冲突。

新世纪以来，随着“西藏新浪潮”电影运动的兴起，以万玛才旦、松太加、拉华加、德格才让为代表的藏族导演群体开始崭露头角。万玛才旦创作的《塔洛》（2016）《气球》（2019）、松太加创作的《河》（2015）《拉姆与嘎贝》（2019）、拉华加创作的《旺扎的雨靴》（2018）《千里送鹤》（2022）以及德格才让创作的《他与罗耶戴尔》（2021）等作品，大都以纪实美学和性灵现实主义的风格，展现了当代藏族人的生存境遇与文化反思。这些影片在国际电影节上屡获殊荣，为西藏影视赢得了艺术声誉。值得注意的是，这批导演多接受过专业电影教育，能够娴熟运用现代电影语言，同时又对本民族文化有着血脉相连的深刻理解，使他们的作品实现了民族性与艺术性的有机统一。

在电视剧领域，改革开放以来，西藏本土电视剧实现从无到有，这时期拍摄的《格萨尔王》（1986）《西藏风云》（1999）是起步阶段的代表作品，在制作方面编剧导演都以央视和内地团队为主导，但藏族演员多参与其中，题材也多围绕历史事件，叙事也较为正统。

新世纪以来出现了《格达活佛》（2004）《西藏秘密》（2013）《阿坝一家人》（2021）《雪莲花盛开的地方》（2023）《日光之城》（2024）等优秀电视剧作品。与电影的艺术探索不同，电视剧更注重大众传播效果，在保持文化底蕴的同时，加入了更多类型化元素。如《西藏秘密》通过家族史诗的架构，将近代西藏的历史风云与人物命运紧密结合，既有历史厚重感，又颇具观赏性；《阿坝一家人》以一个汉藏结合的大家庭在四川省阿坝州的悲欢离合为叙事主线，通过80后青年杨耀州心理与事业的成长轨迹，展现藏汉民族同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合力打赢脱贫攻坚战，努力奔小康的奋斗故事；《日光之城》通过一群高原青年的追梦故事，展现了他们在传承文化与新兴行业拼搏中面临的家庭与现代思潮、传统与现代生活方式的碰撞与抉择。这些作品在藏族观众中都引起了强烈共鸣，成为身份与文化认同的重要媒介。

演员培养方面，西藏大学艺术学院等机构开始系统培养藏族表演人才，改变了以往主要靠非专业演员的局面。诸如索朗旺姆、金巴等新生代演员，不仅活跃在西藏题材影视中，也在全国性作品中展现才华，标志着藏族影视人才的专业化成长。

市场接受度是西藏影视面临的主要挑战。一方面要避免为迎合市场而过度商业化，导致文化失真；另一方面又不能曲高和寡，失去传播效力。未来发展方向应着力在制作上加强剧本打磨与工业化水平，提升艺术品质；在叙事上寻找民族文化与现代审美的契合点；在传播上构建多元发行网络，充分利用流媒体等文化平台。只有扎根民族文化土壤，又具备现代影视工业水准的作品，才能在艺术与市场、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点。

三、西藏摄影：视觉人类学视角下的文化自觉

西藏摄影的发展历程，堪称一部视觉化的民族志。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前，西藏影像大部分由西方探险家和传教士所垄断，这些图片虽然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但往往带有殖民凝视的痕迹，将西藏塑造成一个与世隔绝的“香格里拉”，强化了外界对西藏的神秘化想象。西藏历史上的第一位摄影师德木·丹增加措，这位著名的西藏上层爱国人士，1925年开始从事摄影活动，拍摄了大量的僧俗人物、社会风情、传统文化、宗教活动等图片，真实记录了20世纪前半叶西藏社会的面貌。

西藏和平解放时期，以扎西旺堆为代表的新中国第一代藏族摄影师开始登上历史舞台。扎西旺堆曾随十八军进藏,担任摄影助理，此后又亲身经历了西藏和平解放、民主改革、自治区成立等重大历史事件，他用镜头忠实记录了西藏社会的伟大变迁，留存了大量珍贵影像。

改革开放后，西藏本土摄影力量开始成长。1981年西藏摄影家协会成立，这一时期涌现出扎西次登、阿旺洛桑等藏族本土摄影师。扎西次登的《春到高原》《晨雾中的布达拉宫》都是讴歌改革开放以来，西藏欣欣向荣景象的作品。阿旺洛桑的《牧民一家》《雪域人家》从内部视角记录藏族人民的生活与信仰，呈现出更加真实、多元的西藏形象。这一时期的摄影作品题材上偏重民俗风情和自然风光，风格上追求唯美主义表达，功能上主要服务于地方宣传和文化交流。

“扎西德勒”第五届西藏网络影像节参赛作品：《扎西德勒》

进入新世纪以来，西藏摄影呈现出三种显著转型：其一是题材的多元化，从单一的民俗展示扩展到都市生活、环境变迁、青年文化等丰富主题；其二是观念的当代化，年轻摄影师如次仁念扎、嘎玛·次旦等尝试观念摄影、纪实摄影等多种形式，探讨身份认同、传统与现代等深层议题；其三是技术的融合化，数字技术、新媒体艺术的引入，极大地拓展了摄影的表现边界。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手机摄影的普及，使影像创作真正实现了大众化。在拉萨的八廓街，随处可见藏族青年用手机记录生活瞬间，这些影像通过微信、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快速传播，构成了最鲜活生动的当代西藏视觉档案。这种自下而上的影像实践，打破了专业与业余的界限，形成了多元共生的视觉文化生态。

与此同时，西藏本土化摄影也面临着诸多挑战：如何超越表面化的民族风情展示，深入文化内核；如何平衡艺术创新与文化传承；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中确立独特的视觉语言等等。因此在对策方面，首先需要加强摄影教育与理论建设，培养既懂技术又懂文化的复合型人才；其次要建立系统的影像档案机构，保存和研究历史照片；同时鼓励跨界合作，如摄影与诗歌、与音乐的有机结合；此外还可以利用区块链等技术手段，保护摄影作品的版权与文化属性。

未来西藏摄影的发展，应当超越单纯的审美功能，向视觉人类学的深度拓展。通过影像使普通大众建立一种文化自觉，既向外界展示真实立体的西藏，也为本民族留存珍贵的文化记忆。这要求摄影师既要有敏锐的艺术洞察力，又要具备文化研究者的视野与思考。

“扎西德勒”第五届西藏网络影像节参赛作品：《神奇动物在西藏｜藏羚羊——延续种群的“智者”》

四、挑战与对策：西藏影像创作的突围之路

西藏影像创作在取得显著成就的同时，也面临着多重结构性挑战。人才断层问题尤为突出，老一辈创作者逐渐退出，而年轻一代虽技术娴熟却普遍缺乏深厚的文化积淀，导致作品容易出现形式大于内容的倾向。资金短缺制约了创作规模和质量，西藏本地市场容量有限，而走向全国又面临激烈竞争。技术装备相对落后，特别是在后期制作、特效处理等环节与一线城市存在明显差距。市场机制不健全，缺乏专业的发行推广团队，许多优秀作品难以触及更广泛的观众群体。

更深层次的挑战在于文化表达的困境。一方面，部分创作者为迎合外界对西藏的“想象”，刻意强化宗教元素和原始风貌，导致文化失真；另一方面，年轻一代在全球化浪潮中成长，其审美趣味和表达方式日益现代化，如何在此基础上保持文化根性成为重要课题。此外，西藏影像的国际传播仍存在“文化折扣”现象，由于文化差异和西方媒体的固有偏见，西藏故事很难在国际上获得公正理解和广泛认同。

针对这些挑战，需要构建系统性的解决方案。在人才培养方面，建议实施“影像人才孵化计划”，通过“传帮带”机制促进代际传承，同时选派有潜力的青年到国内外顶尖院校深造。西藏大学艺术学院可增设影视制作、摄影理论等专业方向，培养复合型人才。建立“西藏影像创作基地”，吸引内地优秀人才进藏合作，促进文化交流与技术转移。

在资金和技术层面，政府可设立专项扶持基金，同时引入社会资本，探索“文化+旅游”“文化+科技”的商业模式。与知名视频平台合作设立“西藏频道”，扩大传播覆盖面。在拉萨或林芝建设高标准的影视后期制作中心，配备先进设备，降低创作成本。

文化表达方面，鼓励创作者深入生活，挖掘当代西藏的多元故事，避免符号化、单一化的表现。支持实验性、探索性的作品，丰富西藏影像的美学谱系。建立“西藏影像档案库”，系统收集、整理历史影像资料，为创作提供丰厚资源。

国际传播策略上，应培养专业的文化翻译人才，准确传达西藏文化的深层含义。与国际知名电影节、摄影展建立长期合作，提升西藏影像的能见度。针对不同国家和地区受众的接受习惯，制定差异化传播策略，用世界语言讲述西藏故事。

西藏影像创作的未来，在于找到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艺术与市场的创造性结合点。只有扎根西藏大地，拥抱时代变革，才能创作出既有民族魂魄又有世界胸怀的优秀作品。这不仅关乎一个地区文化事业的发展，更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体现。通过影像这一最具穿透力的媒介，西藏的故事将获得更加立体、真实、动人的表达，为世界理解西藏提供一扇明亮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