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方国兴
我这大半生,与笔墨为友,与瓷釉相伴,转眼从艺已60余载。越往深里钻,越觉得艺海无边,自己不过是个拾贝的顽童。今夏在宜春中源乡间避暑,闲暇之余,乃将积存的一些心得絮语汇录于此,既是给自己的修行做个小结,也盼着能与同好者切磋互鉴。
一、传统与创新,原是一体两面
我尊重传统,但我更尊重我的内心。老祖宗传下的那些笔墨法度、瓷艺精髓,是千百年淘炼出的真金,不敬畏便是忘本!可艺术这东西,终究是要从心里长出来的,若一味踩着古人的脚印不敢挪步,便成了牵线木偶,哪里还有活气?石涛和尚说"笔墨当随时代",可不是要丢了笔墨的根,而是说这根须得往当下的土壤里扎,才能长出新绿来。所以说传统是根脉,创新是枝叶,根深方能叶茂,叶茂才显根深。
常有人问我,传统与创新该怎么平衡?我说,传统是根脉,创新是枝叶,无根之木终难参天。你看那黄山的松,扎根在岩缝里,汲取着大地的精气,可枝叶却向着风云舒展,才有了千姿百态的奇景。所以我说"师古不泥古,贵在得'心源';创新不妄为,根在守'血脉'"。古人讲"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学传统要学得精、仿得像,但更要似黄庭坚说的那样"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把古人的智慧化成自己的血肉。
说到底,尊古不复古,破茧方成蝶。米芾学王羲之,却写出了"风樯阵马,八面出锋"的米体;徐渭泼墨画葡萄,哪曾见过他的前辈那般狂放?这些大师都是踩着传统的肩膀,才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习书作画,也常对着《兰亭序》、《麻姑仙坛记》发呆,看八大山人的画中白眼、吴昌硕的石鼓笔意,但琢磨来琢磨去,终须回归本心——这颗心,既要装得下千年文脉,也要容得了当下情怀。
二、书画瓷,本是同根生
有人总问我,你又写字又画画,还捣鼓陶瓷,精力够用吗?其实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一回事,笔锋在宣纸上游走,亦如在瓷胎上舞蹈。书画瓷三者,载体虽异,艺理相通,皆以线写心,以韵传神。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说"书画同源",到今日,我看也能再添个"瓷"字。宣纸有宣纸的温润,瓷胎有瓷胎的硬朗,可那线条的提按顿挫、墨色的浓淡干湿,追求的都是一股子神韵,哪里分得开彼此?
我常对学生说,习书练线骨,作画抒胸臆,绘瓷悟料性。练书法,是为了把线条的筋骨练出来,就像练武先扎马步;而作画,最是能直抒胸臆,把心里的喜怒哀乐全泼洒在纸上。画陶瓷,要能摸透不同材料的脾气,泥胎的生涩,青花料的晕染、釉里红的窑变,都得顺着他们的性子来。所以,这三样就像鼎的三足,少了哪个都站不稳,相互滋养着,才能入得传统堂奥,出得自家新意。
尤其书画之间,更是难分难解。以书入画,线立其骨;以画养书,墨分其肉。赵孟頫题画诗"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讲的就是这个理。画里的线条有了书法的功夫,才站得住脚;书法里掺了绘画的墨韵,才显得丰腴。骨肉相生,方为上品。
再往细里说,篆隶楷草,非泾渭之隔,乃血脉之流。你写隶书时藏着篆书的圆转,写楷书时带着隶书的波磔,行草里又有楷书的稳健,四体通融,方见笔性之真。我临《曹全碑》时,总想着它与《石门颂》的异同;写行楷时,也不忘篆隶的沉雄厚重。这种融通的感觉,用到画画、绘瓷上,便少了许多束缚,笔底自然就活了。
三、笔墨的魂,全在那根线上
离了书法谈笔墨,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画之生命,系于线之书写性。谢赫"六法"里说"骨法用笔",这"骨法"二字,说的就是线条的筋骨,而这筋骨,没有书法的功夫是练不出来的。多少人画了一辈子,线条还是软绵绵的,就像没长骨头的人,站不住脚,就是因为没在书法上下过苦功。那笔墨里的精神气,全在那一笔一划的起承转合里藏着,是写出来的,不是描出来、涂出来的,更不是做出来的。
我看画,向来先看线质,线若无力,色墨徒妍。就像看人先看风骨,身子不挺拔,穿得再华丽也撑不起气象。线之骨力,源自书法千锤百炼之功。卫夫人谈书法,说"下笔点画波撇屈曲,皆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画画的线条也是如此,得有全身的气力灌注其中,那线条才能像古藤一样,看似柔韧,实则刚劲。
所以我常对自己说,一笔落下,需有千钧之力;万点挥洒,当存惜墨之心。提笔要像举着千斤闸,落墨要像捧着易碎瓷。张彦远说"墨分五色",那五色的变化,全在笔锋的轻重缓急里,急了就浊,慢了就滞,得恰到好处。我追求的,就是线条要如篆籀般遒健,墨韵要似文人画般清雅,刚柔相济,才有味道。
有人看我画的兰竹,说不像真的植物,倒像是写字。我笑答,画中兰竹非草木,乃是篆隶笔下生。一点一划藏筋骨,书画同源此最真。我画兰草,用的是篆书的圆劲,行书的洒脱,一笔下来,藏锋露锋全在腕子的转动里;画墨竹,取的是隶书波磔和魏碑的方硬,起笔收笔都带着碑刻的金石气。它们本就是从笔墨里长出来的,何必跟园子里的草木较劲?画竹时尤其有此感,笔下往往随性而发,不拘成法,正如拙诗所云:
老翁写竹浑忘机,一节一耸干青云。
吾今不肯从人法,方叶圆竿信笔成。
能写出胸中意气,方得竹之精神气节。
四、搞艺术,先得学会沉下心
创作如修行,急功近利者终难成器。艺术这东西最是诚实,你心里急,笔底就浮;你想着投机取巧,墨里就露怯。就像熬中药,火候不到,药效就出不来。齐白石衰年才"变法",黄宾虹八十岁才"造化",真正的好东西,都是熬出来的。现在有些人,才学了几天就想成名,画出来的东西满是浮躁气,经不起看。常言道画兰需百年之功,吾深以为然,每念及此便有紧迫之感,唯有勤勉不辍,遂再题画诗以自勉:
人言画兰要百年,此身难俟岁华延。
昼挥兰叶宵思韵,一岁光阴抵两年。
艺术精进,唯有以勤补拙,与时间赛跑。
我常提醒自己,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保持学生心态。这行里没有"大师",只有不断学习的人。今天你觉得悟透了,明天翻出古人的画册一看,又发现自己还差得远。傅山说"宁拙毋巧,宁丑毋媚",这不仅是艺术主张,更是治学态度—得承认自己的不足,才能一直往前走。我现在看自己前些年的作品,还常觉得脸红,这就对了,说明还在进步。
我喜画兰竹,也爱它们的性子。兰竹空心而节劲,人守谦卑则志坚。竹子空心,所以能长得高;兰花低调,所以香气远。做人画画都一样,得把自己放空,才能装下更多东西;守住那份谦卑,骨头才能更硬。北宋学者徐庭筠诗句"未出土时先有节",这"节"字,既是气节,也是节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旁人常笑我傻,守着笔墨瓷胎,甘受寂寞。可我总觉得,我愿做艺术道路上的苦行僧,有时候会感到孤独和无奈,但我会一直坚持前行。这条路本就难走,可越走越觉得里头有真东西。就像弘一法师皈依佛门,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坚守。艺术于我,也是如此,苦是苦,但心里踏实,最终都成了生命里的养分,值得用一辈子去追求。
五、瓷上作画,是与火的对话
有人问我,画瓷和画画有啥不一样?我说,纸是草木,瓷是泥石,自然有不同,尤其是那窑火,最是神奇,它能让你的画重生,也能让它寂灭。你看那青花之蓝,宁静致远,像极了文人的风骨;釉里之红,热烈深沉,藏着生命的炽烈。蓝红相济,如阴阳和合,绘瓷之大美境界。这颜色里的学问,一半在笔上,一半在火里。
单说那釉里红,真是火中之舞,窑变之魂。一笔落下,心怀敬畏;开窑之时,天意自成。你费尽心机画得再好,火温低了一点,颜色就可能发灰、发黑;高了一些,又挥发许多,难显料色;有时候不经意的一抹,窑火却给你变出意想不到的霞光,这就是陶瓷的魅力——它不那么听话,却总能给你惊喜。所以绘瓷得懂敬畏,敬那材料,敬那火焰,敬那点不可捉摸的天意。正如庄子所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艺术创作,需顺应自然,方能天人合一。
瓷上作画,釉下见真章。青花分五色,全在笔锋转瞬间。瓷胎涩,釉料稀,笔锋稍一迟疑就就无笔情墨趣可言,比在宣纸上难多了。得像武林高手过招,快、准、狠,还得留有余地。元青花的大气,明青花的雅致,都在这笔锋的把控里。我画青花釉里红,总想着把书法的"写"意带进去,让那蓝色和红色线条,也能像毛笔字一样,有提按顿挫,有浓淡干湿。
我总觉得,一件瓷作,能集书法之线劲、绘画之韵致、诗情之雅趣、窑火之幻妙于一体者,便是文人精神在烈火中的永生。纸会老,绢会朽,可经得住1300度以上窑火淬炼的瓷,能把这点文心传得更久远些。就像宋代的汝瓷、官窑,千百年过去了,摸上去还是那么温润,那里面藏着的,不正是古人的审美和情怀吗?
结语
这些话,说给别人听,也说给自己听。艺术这条路,我才走了一段,往后还得慢慢悟,慢慢学,继续在笔纸与瓷釉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哪天真画不动了,回头看看这些文字,或许还能想起这份耄耋之年的执着。
乙巳夏月方国兴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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