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李姐把我领到策划部门口时,手指在玻璃门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苏总监,新人来了。"她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像在教堂里说话。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落地窗前站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女人。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李姐就像得到特赦令般迅速撤离。我攥着档案袋站在门口,闻见空气里飘着苦咖啡和某种冷冽的香水味。
"程晓阳?"她终于转过身,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像两台扫描仪,"应届生?"
我点头的幅度可能太大了,因为她皱了下眉。后来我才知道,苏雯最讨厌两件事:一是浪费时间的寒暄,二是新人犯低级错误。而我在入职第一天就把这两件事都做全了。
"这是你做的市场分析?"她把一叠纸甩在会议桌上,第七页用红笔圈出的部分还在轻微颤动,"竞争对手的成立年份都能写错,你是觉得客户比我们更不了解行业?"
会议室里其他五个策划专员低头假装不存在。我的耳膜随着她高跟鞋的节奏突突跳动,手心里全是汗。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重做方案,保安第三次来催时才保存了文档。
第二天清晨,我的工位上放着杯冰美式。苏雯经过时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在数据来源标注页码。"咖啡杯下压着张便签,上面是她锋利如刀的笔迹:"附录第三十七条数据有矛盾。"
就这样,我成了苏雯的"重点关照对象"。每周例会我的方案总是被批得最狠,加班名单上我的名字出现得最频繁。同事们都同情我,说我被"苏魔头"盯上了。只有行政部的林姐有天神秘兮兮地说:"苏总监从没让哪个新人改过三遍以上的方案。"
转机出现在梅雨季的某个深夜。我正对着第十七版策划案发呆,突然听见总监办公室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门没关严,我看见苏雯蹲在地上捡碎片,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衬衫袖口沾着红酒渍。
"需要帮忙吗?"我鬼使神差地敲门。
她猛地抬头,我才发现她眼妆晕开了。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苏雯,此刻像只被雨淋湿的黑猫。"把门关上。"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收拾完玻璃渣,看见她电脑屏幕上是封英文邮件。"斯坦福的拒信?"我脱口而出。
苏雯把酒杯残骸扔进垃圾桶:"去年申请的MBA,以为工作经验能弥补GPA。"她突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像看见恐龙复活。"
那天我们聊到东方泛白。她说起大学时因为导师偏见错失留学机会,说起前男友偷走她的创业方案,说起她为什么对新人尤其苛刻。"这行对女性更残酷,"她转动着空酒杯,"要么变成刺猬,要么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自那夜后,我们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她依然会在会议上犀利地点出我的漏洞,但开始让我参与重要项目。有次我发烧到38度还坚持上班,她当着全部门的面说我"效率低下影响团队",转身却让助理送了退烧药到我公寓。
公司年会那晚,苏雯穿了条我从没见过的酒红色连衣裙。她喝了三杯香槟就开始眼神飘忽,把第四杯推给我时指尖冰凉。"帮我挡酒,"她凑近我耳边说热气扑在我耳廓上,"上次喝醉我把CEO骂了。"
凌晨一点,我扶着东倒西歪的她上出租车。她报了个陌生地址,脑袋靠在我肩上嘟囔:"别送我回家...密码是0921..."那是她前男友生日,后来我在她抽屉里见过刻着这个日期的打火机。
高级公寓的电梯镜子映出我们荒唐的样子:我领带歪到一边,她高跟鞋拎在手里。当我把她放在沙发上时,她突然勾住我脖子。"你为什么不怕我?"她问,睫毛几乎扫到我脸颊。
我僵在原地,闻到她发丝间的茉莉香混着酒精味。就在我们的呼吸即将交缠的瞬间,她头一歪睡着了。
第二天晨会上,苏雯的妆发完美如常。她用激光笔点着我熬夜做的提案说:"第三页的图表需要更直观。"仿佛昨夜那个脆弱的人只是我的幻觉。但当我低头记笔记时,发现她左手无名指在轻微颤抖。
重大变故发生在季度述职前一天。我们准备了两个月的化妆品提案被竞争对手抢先发布,连广告语都雷同。CEO在紧急会议上直接摔了平板电脑:"苏雯,解释!"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我看见苏雯的后颈渗出细汗,突然想起上周她让我重做的那版备用方案。"其实..."我站起来时腿在发抖,"我们准备了Plan B。"
后来苏雯告诉我,那天我讲解方案的样子让她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当客户当场签下合约时,她在桌下掐破了掌心。"你救了我的职业生涯。"庆功宴后她罕见地主动给我倒了杯酒,"但我明天就要递辞呈了。"
原来斯坦福给了她第二次面试机会。直到她离开那天的晨会上,我才知道备用方案里所有亮点都是她之前逼我反复修改的部分。"严厉是因为看得见你的潜力,"她最后环视办公室时说,"而潜力是最容易浪费的东西。"
现在每当我指导新人时,总会想起她批注的便签在晨光中的样子。那些曾让我咬牙切齿的红字批注,如今是照亮我前路的灯塔。偶尔收到她从加州寄来的明信片,我仍会心跳加速——但已经分不清是因为未说出口的感情,还是对那段成长岁月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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