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泥森林里，我偷偷养了一堵土墙

阳台太小，三平米见方。三面玻璃墙，映着对面楼宇冰冷的外立面。城市的光，是霓虹和LED屏的，照不暖水泥格子。心被悬着，落不了地。直到那个念头冒出来：我要一面土墙。

念头变成行动。土不好找。城市不产这个。辗转托人，从远郊工地要来几袋生土，混了砂粒和切短的麦秸。水要一点点加，揉拌成团，不能稀，也不能散。就在阳台一角，支起木板模具。土一层层填进去，用木槌一下下夯实。声音闷闷的，笃，笃，笃。邻居好奇探头，我含糊应着：砌个花池。

墙长起来了。新夯的土墙，是湿润的赭黄，散发着生土特有的、微腥的清气。它立在那里，笨拙，粗粝，与周遭光洁的瓷砖、冰冷的铝合金格格不入。我不管。这是我的秘密。城市高楼里，一堵自己夯起来的土墙。

日子流过，墙面慢慢变干。颜色由赭黄转为暖灰，浅淡不一，像被时光晕染过。阳光穿过玻璃，每天准时攀上墙面，留下清晰的光影轨迹。墙是温顺的，默默吸纳光，也默默释放。

午后阳光最烈时，玻璃晒得发烫，土墙却沁着凉意。手指触上去，那凉是沉静的，带着土地深处的记忆。

待到日落，城市华灯初上，玻璃墙外的寒意渗透进来，土墙却开始渗出一点微弱的暖，不张扬，但足够坚定。它以自己的节奏呼吸，冷热交替，无声地调节着这个小角落的气息。

城市的声音是喧嚣的合奏。车流轰鸣，人声鼎沸，电梯上下的嗡鸣。土墙不言语，却是一道温柔的屏障。

四十公分厚的土，将大部分噪音滤去，筛成隐约的背景。世界忽然静了。听得见风偶尔挤过窗缝的微响，听见自己倒水时水流注入杯底的轻响，甚至听见墙上细微的土粒，在干燥中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叹。

心，跟着沉下来。靠在墙边看书，那粗粝的触感透过薄衫抵着背脊，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从皮肤渗入。它提醒我，脚下本应有土地。

雨来了。雨水敲打着玻璃幕墙，噼啪作响。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光影。土墙安静地立着。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土墙被微微浸润后散发的、更浓郁的土腥气，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久违的、属于旷野和雨后的味道。深吸一口气，肺腑仿佛被清洗。城市在窗外，土地的气息在鼻端。我守着我的墙，守着这一点点被偷渡进来的自然。

墙面开始出现细微的纹路，那是干燥收缩的痕迹。我不惊慌。取一点备好的土料，掺水调成稠泥，仔细地嵌补进去。这成了我与墙之间隐秘的仪式。修补不是掩饰，是理解，是陪伴。它接纳我的修补，我也接纳它天然的收缩与变化。我们彼此驯养，在这三平米的孤岛。

它不高大，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地占据着阳台一角。但它是活的。它有呼吸，有温度，有记忆。它沉默地对抗着钢筋水泥的冰冷秩序，为我圈出一小块带着泥土气息的安宁。

城市森林巨大而喧嚣，我渺小如尘埃。可只要回到这小小的阳台，背靠着这堵自己亲手夯起的、温厚的土墙，脚下便有了根。它站着，我就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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