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微小说：目光

作者：秦兴江

我始终忘不掉郭敏的目光，那像火一样的目光啊。
初中最后那一年，我们镇中学成立了一个重点班，学员都是从各学区的初二班选拔出来的。报到的第一天，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她有着白白的皮肤和黑黑的短发，短发是齐耳的那种，就像电影《洪湖赤卫队》里的韩英队长……她就是郭敏。
排座位的时候，郭敏被排在了我前排。我非常满意这个座次，因为坐在她后面，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欣赏她的背影。
真的，后来我竟产生了一种去触摸她秀发的冲动。老师讲课的时候明明这边耳朵听着，那边接着就冒了。后果的严重性是在第二单元考试后知道的，那次我考得非常糟糕，用班主任老师的话说“非常之不理想”！
那天下午，老师在讲台上苦口婆心地讲了很多，以我为例，杀一儆百，越讲我的头越大，像钻进了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叫。我感觉班上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一下午我没敢抬头。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我深深地忏悔自己。第二天我主动找到老师要求调换了座位，我对老师说，调到哪儿都行，只要不在原来那个地方。老师问我为什么，我没敢说，我也不会说的。
我在心中默默地向郭敏告别，我对着她的背影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郭敏！郭敏！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其实，那时候郭敏和我丁点关系也没有。因为我一直都坐在她后排，她从来也没回头和我说过话，但我还是禁不住要对她喊。
我决心痛改前非，发奋学习。后来，我的一篇作文被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当做范文宣读，很多同学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更让我高兴的是，当我在老师悦耳动听的朗读声中转脸去看郭敏的时候，正好郭敏也侧脸来看我，我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除了一种从来没有的荣耀和自豪，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是，那短短的一瞥给了我一种无法言说的兴奋，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
晚上回到宿舍，我半夜没有睡着，虽然眯着眼睛，满眼都是郭敏火一样的目光。
那段时间，郭敏的目光像阳光一样照耀着我，我在阳光里快乐地成长。
可是有天中午，我刚要眯眼睡觉，突然听到同宿舍的吴波在和另一位同学哧哧地怪笑，一听那笑声就知道不是好事。我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吴波在说郭敏的坏话，他和郭敏坐一桌。
我立马警觉起来。
“哈哈，她不知道我是故意把她的尺子弄掉的——”吴波张狂地笑着。
原来，郭敏每次弯腰去地下捡东西，上衣领口就会敞开许多，吴波就会趁机去偷看，而单纯的郭敏竟然毫不知情。
“吴波——”我顿感热血沸腾，大喊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用手指着吴波：“你个龟孙——大流氓！”
面对我的责骂，吴波竟然慢条斯理地搡了我一句：“你才流氓——跟你有关系么！你管得着么——” 可话音没落，我早已忍不住冲上去，连着踹了他几脚……
紧接着，所有午休的人都跑出来了！我和吴波从宿舍内打到了宿舍外，虽然吴波比我高一点，但是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揍他，所以我越追他越跑，围着那个乒乓球台转了好几十圈……所有人都看出来我是要和他“拼命”。
那天，当老师让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吴波作检讨时，我竟然非常豪迈地走到讲台上。可是往郭敏那儿一瞄，我一下瞅见了她冷冷的目光——是那种非常犀利非常鄙视的目光。可能她认为，打架的学生不是好学生吧？当然，她不会知道我们打架的真正原因，因为我们对那件事都羞于启口，老师审问了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说。
那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郭敏再也没有看我一眼。我曾经想，只要她问，我就会把那次打架的真正原因告诉她。可后来我们忙着复习，忙着考试，等再开学时，郭敏已转到了别的学校，再后来我们渐无消息，天各一方。
但我始终忘不掉郭敏看我的那种目光，有时是像火一样燃烧，有时又像剑一样冰冷。这种感觉一直伴着我考上大学，因为我在心里始终有一个信念，就是要证明给郭敏看。可是，郭敏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大学毕业后，我曾到处打听郭敏的下落，问了许多过去的同学，竟无一人知晓。直到N年后的某一天下午，我路过小镇一个街口的肉食铺，那个帮着男人卖肉的女人在抬头转脸的一瞬间，让我大大的吃了一惊——那不就是我念念不忘的郭敏么？如今她身上多了一件白大褂，头上戴了一顶卫生帽，要不是转脸回眸的一瞬间，我真的认不出她了。
我忍不住走上前，想轻轻地叫她一声：“郭敏——还认识我吗？”
可是郭敏却拿起刀子，转脸看一眼身边的那个男人，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买点肉吧——新鲜的！”。
我一时语塞，脸腾地红到了脖根，好像被谁扇了两耳光般火辣辣地疼。
在逃跑的瞬间，我突然想要是不再遇到她多好，让她永远住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