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悬于中天,蒸腾着整个湘地乡村。田野间,稻穗垂着头,沉重如铁,绿浪无声地起伏着,似也艰难地喘着气;田埂则如同烧乏了的炭条,纵横交错,将大地切割成无数焦渴的方块。树梢头,蝉鸣声嘶力竭地撒向空中,如同无数焦灼的盐粒,在滚烫的铁锅上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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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棵老樟树,枝叶繁茂,树影浓重,是村里人歇凉的好去处。树下的石凳上,几位老人各自卷着裤腿,露出枯瘦黝黑的小腿,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汗珠沿着他们深陷的皱纹往下淌,滴入脚下的尘土里,转瞬即被吸干,只留下一个微小的深色印记。远处田野里,壮年汉子们弯着腰,手持锄头,一下下啃进干硬的土里,脊背上汗水汇成溪流,蜿蜒而下,把粗布衣衫洇出大片湿痕,紧紧贴住黝黑皮肤,像是土地用汗水在耕耘者的背上又耕出了另一片田。
日头更毒了,村里愈发安静。狗儿们趴在荫凉处,舌头长长地拖在嘴边,肚皮随着喘息急促地起伏;水牛整个身子浸在泥塘中,只将鼻孔露在外面,喷着粗气。这时,唯有晒谷场上尚存几分活气,农妇们戴着宽大的草帽,翻动铺晒的谷子,谷粒在阳光里簌簌作响,如低语,如叹息。她们的身影在蒸腾的热浪里,仿佛成了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模糊不清。
午后,天边骤然暗了下来,浓云翻涌,雷声沉闷地滚动着,自远而近。人们纷纷跑出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晾晒的谷子和衣物。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下,敲在晒烫的泥土上,腾起一片带着土腥味的白烟。雨点先是疏疏落落,继而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哗哗地倾泻而下,天地间霎时被一片茫茫雨帘笼罩。雨水顺着女人们湿漉漉的鬓角流下,在她们匆忙的额头和脖颈上蜿蜒,继而钻入衣领深处,仿佛在温热皮肤上又犁出一道道无形的小沟。
雷雨去得也快,云破处,夕阳熔金般泼洒下来。家家屋顶飘起袅袅炊烟,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腊肉炒豆角的浓烈香气,混着新鲜辣椒的辛香,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引诱着辘辘饥肠。
待到暮色四合,暑气稍褪,村人们便纷纷搬出竹床、竹椅,聚在晒谷场上纳凉。摇动的蒲扇声此起彼伏,老人们讲起古旧的故事,声音低沉缓慢,如同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孩子们则围坐在井台边,贪婪地啜饮着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湃着杨梅的凉水,喉头上下滚动着,仿佛一具具小小的汲水活塞。井台上溢出的水流,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光,蛇一般蜿蜒游动,悄然潜入夜的深处,带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暑热。
夜深了,村子终于沉入酣眠。唯有那口老井,在无声的月光下,继续漾着清亮而深邃的凉意——它沉默着,却将白昼的酷烈与辛劳,都化入自己幽暗的腹内;在无边的暑热中,它竟以自身之凉,默默涵容了整座村庄的燥热与疲惫。
夏日的劳作,如同灼烫的日头般真实,将生命压弯成稻穗的形状;而村人挥汗如雨,却于汗珠坠地处,悄悄将酷暑熬成了深井里的回甘——原来大地之重,是让匍匐于它之上的人,终于懂得怎样从滚烫的尘埃里,汲出自己那一瓢活命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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