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善事是否属于ESG？屠光绍最新演讲：企业践行ESG要内部化

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创院理事长屠光绍

“企业践行ESG并非简单地在经营之外做一些涉及ESG内容的事，而是要真正将其作为经营管理的重要内容，融入并贯穿到企业的生产经营过程中。这是ESG内部化的难点所在，但也是在高质量发展阶段企业提升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关键路径。”

7月15日，2025贝壳财经年会“ESG（环境、社会和治理）的全球实践与中国答案”分论坛上，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创院理事长屠光绍对企业ESG实践的内部化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演讲中，屠光绍提及，有企业常问“在经营行为之外做的一些善事，是否属于ESG？”“是否可以将ESG作为企业的另一套系统单独运作？”他认为，这些问题说明对企业践行ESG的认识还需要进一步深化。

在屠光绍看来，ESG的发展可总结为“四化”：ESG经营活动内部化、ESG披露报告标准化、ESG评价体系系统化和ESG价值实现具体化，“四化”是一个相互作用的体系。其中，内部化是企业ESG实践的起点和目的，也是企业ESG的基本属性。ESG内部化是指ESG实践既不是分开在企业经营活动之外的，也不是“在企业原有经营活动中再搞加一套”的“两套体系并行”，而是将其深度融合进企业经营发展过程，实现企业原有经营内容与ESG实践的融合共生。

以下为演讲全文精编：

此次贝壳财经上海年会选择以ESG为主题，体现了这一议题的重要性和现实意义。整体来看，几年前ESG为相对陌生的概念，现在已是耳熟能详。不过，也要认识到，ESG建设是一项长期工程，需要持续努力，不断推动企业ESG实践走深走实。

当我们讨论ESG时，可能有很多角度来理解企业践行ESG，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是，企业的ESG行为能否实现可持续，并转换为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基础力量。这需要我们聚焦既具体又非常关键的内容，因此我今天题目是：“从外到内，企业ESG发展的重要进程”。

近年来，中国在推动高质量和可持续发展方面进展显著。其中，可持续发展涵盖人与环境、人与社会、人与自身等多方面的包容协调关系，这使得人类社会从单纯追求经济增长转向可持续发展，这是一个重要的飞跃。

与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总体需要相适应，作为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市场主体，践行ESG就成为企业经营管理的重要内容。从企业ESG实践角度来看，大概经历了不同阶段：首先是ESG理念的推广阶段；第二是企业ESG行动，来自外部诉求以及企业及企业家精神推动企业在经营活动之外履行更多的社会责任；现在进入新的阶段，即逐步内部化阶段，将外部要求逐步转化为企业的内部活动及治理机制。

我此前提出了一个总体性的ESG发展体系：ESG的发展可总结为“四化”：即ESG经营活动内部化、ESG披露报告标准化、ESG评价体系系统化和ESG价值实现具体化。而ESG的内部化既是企业践行ESG的起点也是目的，是在传统商业伦理基础上超越它的现代企业践行可持续发展的基本属性。

什么是企业ESG内部化？

经常有人问我：企业在经营行为之外做的一些善事，是否属于ESG？

我的回答是：也算，也不算。

从广义上讲，企业在获取商业利益之后，将部分资源用于社会公益事业，如希望小学、扶贫等，确实体现了企业对社会责任的承担，值得赞美，从内容上看属于ESG的范围。但从方式上看这种行为仍在企业经营活动之外，并非经济社会进入可持续发展阶段准确意义上的企业ESG实践。

中国古代历来强调“义利观”，主张“见利思义”，不能“见利忘义”，有时还需要“舍利取义”，即在追求利益的同时，必须兼顾道义与社会责任。这种理念与ESG精神有相同之处，却并不等同于现代从外到内践行ESG，即将ESG活动和企业的经营发展融为一体。

我认为，内部化是企业ESG实践的基本属性。这也是为什么在可持续发展阶段，ESG必须成为企业经营活动重要内容的重要原因之一。

具体来看，我认为企业ESG内部化包括以下方面：第一，内部化是将ESG作为企业经营发展的重要内容，它不是可有可无的“边缘事务”；第二，内部化是将ESG纳入企业经营发展的整个过程，融入企业的经营活动，而不是企业内部与已有经营活动相分离的另一类体系；第三，内部化是企业原有经营活动与ESG实践的融合共生。

曾经有一位企业家向我提问：是否可以在企业内部将ESG作为一套系统单独运作？

我的回答是：这恐怕不行。因为ESG内部化需要把ESG贯穿到企业经营发展的各个环节，而不是把它游离出来。真正的ESG内部化不是“两套系统并行”，也不是“在原有体系外加一层”，而是将其深度融合进企业经营发展过程，实现企业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的融合共生。

从这个角度看，企业践行ESG对企业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将ESG纳入并融合进企业的经营活动就意味着企业经营管理的重要变革和转型，不仅涉及战略布局和管理架构，同时还要在执行层面将其落实到资产配置、风险管理、人才资源等各个方面。当然，特别需要指出的是，ESG内部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需要企业在实践过程中不断推进。

为什么企业ESG要内部化？

首先，从宏观来看，推动企业ESG内部化是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阶段对企业的迫切要求。人类社会从传统的发展阶段进入可持续发展阶段，这是全球共同面临的重大课题。我们要积极研究并建立“可持续发展经济学”，以区别传统的经济学体系。

传统的经济学较少考虑自然生态、气候变化、社会责任等外部性因素，而在当前阶段，这些因素已成为不可忽视的重要变量。如果不将其纳入到经济发展系统中来，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将难以为继。

今年夏天我国多地气温达到37℃，全球也普遍面临变暖压力。虽然国际社会提出将全球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水平升幅控制在1.5℃以内，但从目前趋势看，这一目标已越来越难以实现。这也进一步说明，可持续发展不仅仅是理论上的探讨，更是现实中的生存课题。当可持续发展的相关内容进入经济发展系统，作为经济和市场主体的企业经营活动也需要做出回应，因为离开经济和市场活动的基础主体——企业的参与，可持续发展就没有了基础支撑。发挥企业在可持续发展中的主体作用就是企业践行ESG。

其次，股东及利益相关者的重要选择。企业作为经济的微观主体，其生产经营活动必须融入可持续发展的内容。值得注意的是，企业的构成不仅体现在资产结构和资源结构上，更关键的是其背后主体——股东及利益相关者。

随着可持续发展理念的深入，股东和利益相关者越来越关注企业发展的可持续性，这种关注与作出选择的背后，实际上对企业形成了内在的要求和推动力。

比如，随着可持续发展的持续深入并成为共识，股东和利益相关者的行为必然作出改变，投资人的投资判断，客户或顾客产品与服务的选择，都将直接影响企业的竞争和发展。

第三，企业自身经营发展的必然路径。可持续发展阶段的企业经营发展既取决于原有经营发展能力，也受如何应对可持续发展相关因素的重要影响。简单地讲，原来经营活动、经济收益好的企业不一定能持续，因为可持续的内容即ESG纳入企业，会改变企业的收益、成本和风险状态，会制约企业的长期可持续发展和市场竞争能力，随着可持续发展的约束加大，这就使得ESG越来越成为企业的应选题乃至必答题。如果企业将ESG发展和生产经营活动有效融合，企业的可持续发展就有了保证，相反，如果企业忽视ESG，可能会有发展及经营风险。

总之，从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迫切要求、企业股东和利益相关者选择，以及企业自身发展需要来看，都说明必须把ESG纳入企业生产经营等各个环节，这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基础支撑。

如何推动企业ESG的内部化进程？

企业ESG内部化既需要企业和企业家的理念和实践，也需要有效的生态体系。其中，以下三个方面尤为关键：

一是需要政府政策和市场机制形成合力。国家高质量发展的战略引领和制度建设、政策安排对企业ESG实践意义重大，但作为市场主体，企业的ESG实践可持续还需要市场机制支撑。举个例子，过去很多企业不关注碳排放，因为这是外部化行为，在他们看来，某种程度上，排放越多意味着企业经营市场越大，虽然对环境产生污染，但企业自身产生了效益。如何让其将外部性转变为内部化，必须建立一个市场机制。

比如，碳市场将原本游离于企业财务之外的环境成本内部化，从而倒逼企业在生产经营决策中主动考虑绿色低碳因素。这种机制与政府出台的相关政策形成合力，是推动ESG由外向内转化的重要基础。

二是基础设施与实践活动有效互动。企业的ESG内部化实践还需要基础设施支撑。比如ESG信息披露是当前全球普遍关注的重点问题，也是难点所在。由于缺乏统一标准，导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信息可比性差，“漂绿”现象频发。因此，建立健全的信息披露标准体系至关重要。从国际来看，ISSB（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正致力于制定统一的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基准框架；从国内来看，财政部已发布相关指引，证券交易所也逐步强化对上市公司ESG信息披露的要求，并将逐步从自愿向强制过渡。

在这一过程中，“双重重要性原则”的引入（不仅要披露企业行为对社会影响的重要性，也要反映其对企业财务状况的影响性），进一步提升了信息披露的价值导向和管理意义。重视企业ESG披露标准、从自愿到强制等成为企业ESG内部化建立的重要基础。

另外，这些基础设施还包括评价体系的健全、数据准确等，它一定会越来越多地和企业ESG实践活动形成互动，通过基础设施的健全促使企业把ESG的活动纳入内部经营生产管理活动。

三是实体经济与金融资源良性循环。随着ESG理念的深化，越来越多的金融资源也逐渐向绿色、可持续方向倾斜，当前，围绕ESG的金融服务规模不断扩大，包括ESG投资、绿色金融、绿色贷款、绿色债券等。

因此，当企业真正将ESG行为融合进生产经营等各个环节时，可以更大程度转化成企业发展的潜力和发展能力，从而带来成本和风险收入的变化，金融资源就会更多地向这个方面来投入，最终实现了实体经济ESG活动和金融服务良性循环，也会对整个企业ESG行为内部化起到极大推动作用。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胡萌 编辑 王进雨 校对 穆祥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