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声波
李勉,字啸村,号苦吟诗人,安徽怀宁人,是清代乾隆年间兼具诗人与画家双重身份的文化人物。虽未跻身 “扬州八怪” 主流名录,但其诗画中 “用我法” 的创造精神,与郑板桥、李鱓等文人的交游轶事,以及科举失意却坚守艺术本心的人生轨迹,为清代江南文化史留下了独特注脚。
李勉少年时便展现出超群才思,童子试中以首名崭露头角,却在科举道路上屡遭挫折。这种困境并非个案 —— 清代科举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一,江南文人 “十举九落” 者比比皆是。他在诗中自嘲 “浪迹天涯无定踪”,实则道尽了底层文人 “以艺谋生” 的无奈。乾隆初年,他辗转于皖赣吴越之间,以卖书鬻画维持生计,这种 “江湖游士” 的生存状态,恰是 18 世纪中国文人生态的缩影。
在怀宁故里,李勉的才华得到六安州知府卢见曾的赏识。卢见曾作为清代著名文人官员,其幕府曾汇聚高凤翰、金农等艺术家。当他出任两淮盐运使时,将李勉招致扬州,使其成为卢平山雅集的核心成员。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李勉的艺术视野 —— 扬州作为当时商业与文化中心,盐商赞助的文艺活动为布衣文人提供了生存土壤,也让他得以与李鱓并称 “二李”,与郑板桥、吴敬梓等形成交游网络。
李勉与郑板桥的交往颇具传奇色彩。郑板桥任潍县知县时,李勉曾画赠楹联 “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既颂其艺术造诣,又暗合其弃官归隐的选择。这种文人相惜的情谊,在清代江南文人间尤为典型。更值得关注的是他与吴敬梓的交谊 ——《儒林外史》中季苇萧的形象,被学界普遍认为以李勉为原型。小说中季苇萧 “瓜洲管关税”“扬州娶小妇” 的情节,与李勉在两淮盐运使署的经历高度吻合,吴敬梓在《文木山房诗集》中数首赠李勉的诗作,更印证了这段真实交往。
乾隆十七年(1751 年),李勉迎来人生高光时刻。乾隆南巡时,他由卢见曾推荐在南京龙潭接驾,奉召试诗获赏。这一事件背后是清代 “文字侍从” 制度的缩影 —— 布衣文人通过帝王赏识实现阶层跃升的案例虽少,却成为科举之外的另类通道。但李勉并未因此改变命运,18 年后卢见曾二次任职时,他依然是布衣之身,这种反差恰是清代文人命运的悲剧性注脚。
李勉的艺术主张集中体现在 “用我法” 的闲章中,这与郑板桥 “自出己意” 的艺术理念遥相呼应。他擅画山水、花卉,尤工墨荷,扬州博物馆藏《墨荷图轴》以淡墨写荷叶,浓墨勾叶脉,笔法洒脱中见工稳,既有恽南田没骨画的韵致,又融入文人画的写意精神。为卢见曾绘制的《虹桥揽胜图》曾名动一时,据《扬州画舫录》记载,该图 “写蜀冈烟景,笔墨苍润,得巨然遗意”,可惜原作已佚,仅存文献记载。
其诗作留存于《啸村近体诗》三卷,卢见曾作序称 “啸村诗如秋江独钓,虽无江海波澜,而风致自远”。集中《过露筋祠》“行人莫话伤心事,落日空江正打渔” 等句,以白描手法写江南景致,于平淡中见深意。这种诗画风格,既不同于 “性灵派” 的洒脱,也有别于 “格调派” 的典雅,体现了底层文人在艺术范式转型期的探索。
乾隆十八年(1753 年),卢见曾再任两淮盐运使时,见李勉已老病缠身,不禁发出 “才子命穷” 的叹息。次年,李勉归乡病逝,身后仅留诗画数卷。他的人生轨迹典型反映了清代中期文人的三重困境:科举制度对人才的筛选局限、商业文明对艺术创作的双重影响、以及文化转型期的身份焦虑。
从文化史视角看,李勉的意义在于:他既是科举制度的失意者,又是商业文化的参与者;既坚守 “士” 的精神追求,又不得不以 “艺” 谋生。这种矛盾性,恰是 18 世纪中国文人的集体镜像。如今再看他的 “用我法” 主张,不仅是艺术风格的宣言,更是底层文人在文化高压下寻求自我表达的精神象征 —— 如同他笔下的墨荷,虽植根淤泥,却始终保持着独立的审美品格。
(作者系安庆师范大学皖江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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