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17日午时,上海虹口上空炮火轰鸣。一架中国霍克-3型战机被日军高射炮击中,化为一团火球。
21岁的阎海文跃出机舱,降落伞在黄埔江的狂风中飘摇——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坠向日军阵地。
落地瞬间,数十名日本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喊声刺耳:“活捉支-那飞行士!”阎海文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柯尔特手枪上。
接下来半小时内,五声枪响划破硝烟,五名日军应声倒地。
当最后一声枪响传来时,这位满族青年已倒在血泊中,以最后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只留下一句响彻云霄的呐喊:“中国无被俘空军!”
辽宁北镇县的阡陌田野间,1916年夏诞生了一个满族男孩。阎海文在乡间与母亲相伴成长,15岁考入沈阳东关文华中学,本该拥有平静的求学岁月。
1931年9月18日,关东军的炮火轰碎了东北的安宁。日军铁蹄疾速践踏,四个月内吞噬了整个东北。
正在沈阳求学的少年目睹国土沦丧,在日记中刻下锥心之痛:“东北沦亡,国将不国。
堂堂的中华民族,竟受倭奴之摧残与蹂躏,令人痛心,所以我常为之悲,为之泣。”他随逃难人群涌入北平,进入专为流亡学生设立的东北中学。
课堂上,地理教师指点山河的画面刺痛着每个学生——那些标注着“满洲”的土地,本是中国血脉的一部分。
1934年秋,杭州笕桥中央航空学校招生消息传到北平。十八岁的阎海文面临人生抉择。家中二哥阎海学同样热血沸腾,但兄弟深知:空军是抗战中牺牲率最高的兵种。
两人最终以抓阄定命运——阎海文抓中了空军,阎海学则进入陆军。
航校录取竞争惨烈,万人报考仅取百人。阎海文在体检与学科测试中脱颖而出,成为第六期学员。
在自传中他剖白心迹:“入校后只知一心向学,救国之法,期必达成。”睡梦中喃喃背诵飞行要诀的他,成为教官眼中最专注的学员。
1936年10月,佩戴少尉衔的阎海文走出航校,被编入空军第五大队二十四中队,次年4月晋升少尉飞行员。
彼时中国空军仅有三百余架老旧战机,而日军航空队拥有两千多架先进飞机。航校六期学员的毕业照上,四十七张年轻面孔意气风发。
无人能料,照片中30人将在次年血洒长空,平均年龄永远定格在二十出头。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中国陆军八十八师在闸北与日军血战,急需空中支援。驻扎扬州的第五大队奉命出击,阎海文多次请战终获批准。
17日上午11时,六架霍克-3战机呼啸升空,每机携500磅炸弹直扑虹口。
目标——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是日军在沪核心堡垒。钢筋混凝土建筑上密布高射炮群,防空火力织成死亡之网。
阎海文驾驶的2510号战机在火网中穿梭。俯冲、瞄准、投弹,动作干净利落。就在完成轰炸拉起机头时,机身猛然剧震——高射炮弹撕裂了右翼。浓烟裹挟火焰窜入驾驶舱,战机如断翅之鸟向下坠落。
生死瞬间,阎海文推开舱盖纵身跃出。降落伞在八百米高空绽放,却遭遇不可预知的江风。本应飘向中国阵地的伞具,竟如落叶般坠向日军控制区。
地面日军早已虎视眈眈,一个中队的士兵呈扇形包抄而来。
着陆点恰在敌司令部附近的空地。阎海文迅速割断伞绳,隐蔽于土丘后。目之所及,头戴钢盔的日军士兵正缩小包围圈,翻译官嘶喊着劝降声。
此时,中国守军目睹战友落难,发起冲锋试图营救。然而日军火力封锁了通道,救援之路被鲜血阻断。
“活捉支-那飞行士!”的嚎叫越来越近。阎海文摸了摸腰间美制柯尔特手枪,弹巢内六发子弹冰冷而沉重。当第一名日军距其十米时,枪声骤然响起!
第一枪,冲在最前的军曹仰面倒地;第二枪,左侧包抄的士兵喉头绽开血花。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纷纷卧倒寻找掩护。趁此间隙,阎海文迅速转移位置,子弹却如影随形地追来。
对峙持续近两小时。骄阳炙烤着焦土,汗水浸透飞行服。日军军官下令停止射击,试图劝降。
翻译官举着铁皮喇叭喊话:“投降保命!皇军优待飞行员!”回应他的是第三颗子弹——翻译官手中的喇叭炸成碎片。
“砰砰!”又是两枪,两名试图突袭的日军栽倒在土丘前。阎海文检视弹巢:仅存最后一颗子弹。
此时日军已形成三层包围,最近的刺刀距他不过五步。他整了整破碎的飞行服,突然起身长啸:“中国无被俘空军!”
枪口调转向右太阳穴。扳机扣动,身躯如松倒下。时年21岁的阎海文,以最壮烈的方式践行了航校毕业时的誓言。现场霎时死寂,只余硝烟在午后的热浪中盘旋。
当日下午,虹口战场出现罕见一幕。日军工兵在阵地旁掘出墓穴,军官指挥士兵将阎海文遗体裹上白布,郑重下葬。
木牌碑文“支-那空军勇士之墓”矗立坟前,百余名日军列队脱帽,垂首肃立。为敌国军人举行葬礼,这在日军侵华史上前所未有。
9月11日,日本《每日新闻》特派记者木村毅的通讯震动了整个日本。
文中慨叹:“我将士本拟生擒,但对此悲壮之最后,不能不深表敬意而厚加葬殓……虽为敌军,亦不能不令我全军将士一掬同情之泪也。”
文末的惊呼更成为日本社会热议的话题:“中国已非昔日支-那!”
10月,东京新宿街头人潮涌动。“中国空军勇士阎海文遗物展”展出了带弹孔的飞行服、降落伞和那支柯尔特手枪。
参观的东京市民络绎不绝,甚至有女子在展柜前献花。这些遗物直至抗战胜利后才得以归国,现珍藏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中。
而在中国,阎海文的名字化作精神火炬。重庆街头传唱起新编童谣:“阎海文,当空军,打日机……不受辱,不投降,先杀敌,后自戕。”
航校教室悬挂起他的遗像,后来的“飞虎队”成员回忆,每次升空前都会向这位学长默默致敬。
阎海文牺牲三个月后,他的二哥阎海学在南京保卫战中阵亡。兄弟二人的生命轨迹,最终以最壮烈的方式在抗战史上重合。
翻阅阎海文航校时期的手稿,字里行间燃烧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理想主义:“我们九死一生,敌人已逼到我们家门口来了,非速行反攻,和它一拼,是不可活下去的”。
这种明知赴死仍奋勇前行的精神,成为中国空军的集体人格——整个抗战期间,中国空军无一人被俘,航校六期学员绝大多数未能活过1938年。
2014年,民政部公布的首批300名抗日英烈名录中,阎海文的名字熠熠生辉。
在南京紫金山北麓的航空烈士公墓,他的英名镌刻在K40号纪念碑上,与4296名中外航空英烈同受瞻仰。
更意味深长的是,当年报道阎海文事迹的日本记者木村毅,战后成为中日友好的倡导者。
他在回忆录中写道:“那位中国飞行员的最后一课,让我看清了军国主义的末路。真正的勇士,是为保卫祖国而献身的人。”
阎海文殉国七十八年后,南京抗日航空纪念馆的玻璃展柜前,一群少年凝视着那件褪色的飞行服。
弹孔在肩章下方清晰可见,旁边的柯尔特手枪空弹巢永远定格在击发状态。
纪念馆外的英烈墙上,4297个名字在阳光下闪烁,阎海文的碑位编号K40前,不知是谁新放了一架纸折的霍克-3战机。
“中国无被俘空军!”的呐喊已化作电子屏上的滚动字幕。当参观者轻触屏幕,阎海文俊朗的面容与泛黄的自传手稿徐徐展开:“我们应以总理的革命手段,实行总理遗教,才可能有出路,中国才能复兴。”
字迹在1936年的纸页上飞扬,仿佛要挣脱时空束缚,飞向21世纪的长空——那里,国产隐形战机正巡航在当年沦陷的东北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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