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迦叶为何绝不能“有错”?

《西游记》结尾有趣得很，前面九九八十一难，好歹还能看出是“劫难”；到了最后灵山，却变成了一场带着香火气味的“宫斗”。师徒四人风餐露宿，妖怪打了不下五百回合，地府天庭都溜达了一圈，就差没给地球打个补丁了。

终于熬过了十几年寒窗，抵达终点。按理说是苦尽甘来，主角登场。说不定师徒四个也这么认为，连接受佛光普照，掌声雷动的姿势都提前准备好了。

结果，既没有掌声，更没有佛光。进门前，还要经过一道道程序审批、通报，最后佛祖让你进去，你才能进。

厢有二大金刚迎住道：“圣僧来耶？”三藏躬身道：“是弟子玄奘到了。”答毕，就欲进门。金刚道：“圣僧少待，容禀过再进。”那金刚着一个转山门报与二门上四大金刚，说唐僧到了；二门上又传入三门上，说唐僧到了。

这还没完，三山门内的老和尚又传消息到大雄殿，如来得知后还得先聚齐了八菩萨、四金刚、五百罗汉、三千揭谛等等，排场排齐了，才让唐僧四个进去。

大雷音寺这一套流程下来，简直比卷王高校还卷。此时便不能强调众生平等之类的话题了，否则后面进行不下去。

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说，“你们那里地大人多，淫邪、欺诈的更多，全都是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造孽无数的混账”，合理。

可倘若是两个地位平等的人伫那，一个对另一个说“你国全是傻逼”，另一个怕是怎么也要回怼回去，“你国才是傻逼”。双方都是傻逼，经书自也不用取了。傻逼写得书，有什么可传来传去的。

这就是一整套流程的意义，区分个地位的主次、高低，没有是不行滴。

我之前看过一位大拿对西游记此处桥段的注解，也说这是必要的流程，但解释为“能彰显灵山的权威性”。

可如果真有这么一层含义，恐怕不是彰显，而是讽刺。因为接下来两个众所周知的雷音寺前台就隆重登场了——阿难、迦叶。

两位佛祖门下正儿八经的有编人士带着师徒四人去取经书时，说了一句让人五味杂陈的话：

“你那里该有些香火供养之物，拿来我们瞧瞧。”

什么意思？这次差事是俺俩负责的，你们准备掏多少钱来意思意思？

如果前面的流程是一种彰显秩序和规则的必要过程，那么阿难、迦叶的行为艺术就又打破了那种权威的肃静感。

此时的唐僧瞬间融入，既不震惊也不愤怒，他说的是“我们一路上全靠化缘，实在是囊中羞涩、佛祖明鉴”之类的傻话。

猴子则不同，直接就开草叫骂：腐败，公然的腐败，连暗示都懒得暗示了，臭不要脸直接要钱，信不信我到如来那里去揭穿你们，CNMD，识相的赶紧把经书拿来。

唐僧生来就适合混体制，对这套潜规则完全配合；悟空则天性刚烈，一闻出腥味立刻上蹿下跳。说平等的前者对此情景“可以理解”，说弱肉强食的后者反而是“绝不忍让”，当规则被用来触及自身利益时，立马跳出来打破和反击。

如果只有唐僧一个在，阿难、迦叶说不定就悄悄“指点”一下了：你身上那个钵听说挺值钱。

但现在还有只猴子，于是只能“莫嚷莫嚷”，转头给了他们一套无字经书，打发了去。

接下来才是此处最精彩的部分，隔壁房间的燃灯听到这一幕，弄阵妖风给师徒四人提了个醒，这才有了又重返灵山之说。

倘若燃灯不搞这一手，说不定唐僧回去，就要遭老罪咯。

更讽刺的点在于接下来如来的解释，阿难、迦叶两个公务员并不是“索贿”，而是，“当年我教中传法，须要礼物供养者，盖因法贵无比。”

然后如来还讲了个小故事，意思就是历来如此，我这么好的经书给你，不收点钱，对不起经书的代价。

这才是高招，两句话，把不正当行为，变成了传统，甚至是灵山的文化遗产。

那你要钱就要钱，弄点无字的书来骗老和尚干什么？

如来也解释了，无字不是真无字，有本事的自然能看懂，看不懂则是你自己没本事。无字也是真经，不然的话大雷音寺收藏它干什么呢？而且，没给钱，自然只能配无字的；给了钱，拿有字的才说得通嘛。

呵呵，这套说法，俨然就是变版“皇帝的新衣”。

有个细节，第二次重新给有字真经时，阿难、迦叶继续问师徒四人要钱，然后被一众同僚调笑不知羞耻。

试问，若“索贿”真是如来所说的“灵山习俗”，那同事们为何要嘲笑？

被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看阁的尊者，你抹他脸，我扑他背，弹指的，扭唇的，一个个笑道：“不羞！不羞！须索取经的人事！”

从这就不难看出，阿难、迦叶起初就是在私下里索贿，因遇到了猴子这个不尊规则，无法无天的主，才被迫停止继续索要钱财的手。可心里想想又不甘，于是给了他们一套无字真经做弄一下。说起来也不怕，佛祖又没说，一定要给有字的真经，看不懂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好在另一尊佛祖见同僚行为不端，也不知道私心公心，反正给他曝了个光。

那如来为什么要包庇阿难、迦叶呢，两个小公务员而已，灵山缺这俩歪瓜裂枣吗？

缺自然是不缺的，但你想想啊，别人费尽千辛万苦来你这里取经，一来就看到你内部的腐败贪污，那这经书取了还有什么意义，取回去学索贿还是学剃头？唐王知道了，怕不是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赶紧封路，避免陋习传播，还怎么虔诚得起来。

你要真揭穿，那不是丢了阿难、迦叶的脸，是整个西天佛国的脸。

因此阿难、迦叶这行为，如来必须帮他们圆场，而且必须圆得漂亮。干脆不说对错，给你讲“历史背景”，讲“佛法传承的成本”，把贪婪包装成传统，把失德美化为制度。

也因此，第二次传经时，阿难、迦叶还要继续索贿。这不索，如来的故事岂不是白讲了，前后的逻辑岂不无法闭合了。只可惜，同僚于理不合的言行，上了第二次热搜。

如果更细致一点，大家可以发现，猴子大吵大闹二进门之后，如来没有给过他说一句说话的机会，直接就是“休嚷，悟空你们来的意思我知道了，我给你讲个故事”，故事刚讲完，就让阿难、迦叶去把真经拿来，然后关门，送客。

前面阿难、迦叶对孙悟空说“莫嚷”，后面如来对孙悟空说“休嚷”，这一前一后，恰到好处：闭上嘴，别多说。

孙猴子那么人精，火眼金睛怕是已经看穿那所谓无字真经就是扯淡，上面有没有字他还能不知道吗。只不过他猜到了故事的真相，可他却不能说，不能闹，不能揭穿。因为他揭穿的，不是俩人，而是一整座“神圣不可侵犯”的灵山。

猴子打不败的不是妖怪，也不是贪官，他永远打不败的，是那个叫“体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