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50年初春,赣南信丰县的泥泞小路上,一辆军用吉普车在雨后颠簸前行。曾思玉摇下车窗,潮湿的空气中飘来熟悉的茶油树花香。二十年了,连这苦涩的香气都让他眼眶发热。
"军长,前面就是黄泥岗了。"警卫员小陈指着远处山坳,"老乡说您家老屋还在。"
车轮碾过碎石,惊起田埂上的白鹭。曾思玉突然按住司机肩膀:"停一下!"他跳下车,军靴陷进松软的春泥。田里弯腰插秧的老汉直起腰,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大:"曾...曾家伢子?"
"福生哥!"曾思玉认出了当年赤卫队的号手。两人在田埂上相拥,老汉沾满泥巴的手在他将校呢大衣上留下深深印子。
黄昏时分,曾家老宅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乡亲。曾思玉握着母亲枯枝般的手,老太太用指甲掐他手背:"不是做梦...当年白狗子把你追到后山,我就对着观音菩萨发愿..."话没说完,灶房传来"咣当"一声——他七岁的小儿子碰倒了腌菜坛子。
"莫怕莫怕!"系着围裙的瘦高男人从里屋窜出来,动作竟比警卫员还快。曾思玉瞳孔骤缩——那张被灶烟熏黑的脸,分明是...
"黄政委?!"
满屋霎时寂静。男人僵在原地,围裙下露出打补丁的国民党旧军裤。角落里传来嘀咕:"要是当年跟着红军走,黄教官现在起码是个师长..."
02
深夜,曾思玉和黄达坐在后山的老樟树下。月光透过叶隙,在黄达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民国十六年,我介绍你入团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黄达掏出土制烟卷,"郭一清被枪毙前,托我带话给你..."
"等等。"曾思玉按住他点火的手,"先说你后来怎么..."
"怎么当的叛徒?"黄达突然激动起来,烟卷在掌心碎成渣滓,"三十四年你们长征,我带着三百伤员打游击!被俘那年冬天,牢里冻死的人摞得比柴垛还高..."
曾思玉摸出军用水壶,烈酒入喉烧得胸腔发痛。1947年他在东北缴获过国民党情报处的档案,里面分明记录着"共匪黄达主动投诚,任训练股长期间..."
"思玉啊。"黄达突然跪下来抓住他的裤腿,"现在解放了,让我回部队吧!哪怕是当个炊事员..."远处传来犬吠,惊飞夜栖的斑鸠。曾思玉望着山下星星点灯的村庄,想起1928年那个雪夜——黄达带着他们十几个少年,用砍刀劈开地主粮仓时,也是这样明亮的月光。
"组织有政策..."他嗓子发紧,"你这情况要等..."
"等?我都四十六了!"黄达猛地站起,踢翻酒壶,"当年你送信迷路,是谁背着你趟过冰河?郭一清脑袋挂在城门上时,是谁冒死收的尸?"
03
次日清晨,曾思玉在祖坟前焚香时,小陈急匆匆跑来:"军长,有个省里的干部找您!"山路上,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健步如飞,老远就伸出手:"老同学!"
"谢金古?"曾思玉愣住,"你不是改名叫..."
"现在叫黄达嘛!"来人哈哈大笑,"听说你昨天见着'那位'了?"他压低声音,"省里正在清查潜伏特务,你可别..."
曾思玉突然想起1932年在瑞金青年学校,他和谢金古偷喝朱德总司令的米酒,醉醺醺地相约改名——他改"思玉"是仰慕红军将领段玉明,谢金古为何偏要改成叛徒的名字?
"老谢。"他盯着对方胸前的"东北人民政府"徽章,"当年郭一清牺牲前,把赤卫队花名册交给了谁?"
假黄达的笑容僵在脸上。一阵穿山风掠过,纸钱灰烬打着旋儿扑向他的皮鞋。
离乡那天,吉普车后跟着长长送行队伍。曾思玉在后视镜里看见真黄达蹲在溪边洗菜,佝偻的背影像块被雨水泡烂的木头。车过黄泥岗时,他突然命令停车。
"小陈,把我那件旧军装拿来。"他掏出钢笔,在内襟写下"证明人:红12军36师政委黄达",然后咬破拇指按上手印。"悄悄送去。告诉他...等审查结束..."
吉普车重新启动时,曾思玉闭眼靠在座椅上,二十年硝烟在脑海中翻涌——黄达教他打绑腿,郭一清带他读《共产党宣言》,唐天际师长在反围剿时替他挡过弹片...这些面孔最终都融化在湘江血水里。
"军长,前面有检查站。"司机提醒道。曾思玉整了整风纪扣,将那个装满乡土的红布包塞进公文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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