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源到“围墙”：谷歌AOSP是否背叛了开源初心？

2007年，谷歌联合多家企业共同发布了后来被我们称为“Android”的开源操作系统，当时整个世界都为之瞩目。同年，iPhone问世，整个移动领域都被这款革命性手机掀起的热潮所席卷。就在这时，AOSP（Android开源项目）诞生了。

短短几年里，依托全球制造商推出的各式手机，Android迅速抢占市场份额。最终，Android的身影出现在了电视、冰箱、洗衣机、汽车，甚至波音787客机的机上娱乐系统中。
所以你可能会对文章标题感到疑惑：Android（连同AOSP）到底哪里失败了？其实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这个日益封闭、却偏偏构成我们数字生活核心的生态系统。

Android的根，扎在开源土壤里
不妨先回顾一下历史。Android本身是一款开源操作系统，由开放手持设备联盟（Open Handset Alliance）联合开发，不过从历史来看，大部分繁重的开发工作都由项目主导者谷歌完成。该系统的核心就是AOSP，其中包含了开发定制版Android以及让Android在新设备上运行所需的库、文档和源代码。就拿我们前面提到的例子来说，比如智能电视，其搭载的很可能是定制版AOSP，而非你在手机上熟悉的那种“Android”界面。

很多手机上运行的原生“Android”，都是谷歌开发的——它是AOSP的闭源修改版，通常就被直接称为Android。过去近二十年里，大多数手机搭载的基本都是这个版本。为了表述清晰，接下来我们就把谷歌这种大家熟悉的AOSP版本简称为“Android”。Android刚推出时，有好几个版本仍是开源的。但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谷歌推出的最后一个完全开源的Android版本是2013年10月发布的Android 4.4 KitKat。

谷歌逐渐偏离AOSP的开源路线

AOSP创立之初，谷歌投入大量精力开发开源应用，与免费的AOSP捆绑推出，通过为AOSP投入开发精力和资源，谷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成功让基于Android/AOSP的设备市场份额大幅增长。但随着时间推移，谷歌慢慢用自家的闭源版本取代了日历、信息应用等常用应用的AOSP开源版本，同时停止了对开源版本的开发。作为这些应用的主要开发者，谷歌的这一做法实际上扼杀了（或者说严重阻碍了）这些应用的AOSP开源版本的发展。

这带来的影响是，谷歌对整个Android的掌控逐渐收紧。因为任何想要从零分叉AOSP、打造自家操作系统的厂商，都得自己开发所有这些应用的替代版本。

谷歌移动服务（GMS）登场

不过，谷歌确实通过一个名为“谷歌移动服务”（Google Mobile Services）的方案，提供了其服务及专有应用版本的使用权限。谷歌移动服务（GMS）源自2012年推出的谷歌Play服务。

GMS的初衷是让谷歌能够掌控Android中与其服务直接相关的部分的分发，这样一来，像谷歌自家的Gmail、Drive这类核心应用，无需通过系统更新就能推送核心更新。这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当时谷歌对Android的一大困扰：开发者在跟进Android平台核心应用的最新版本时，支持力度不足且参差不齐。

那Android到底存在什么问题？
Android的开源属性对其普及至关重要，也让开发者能轻松适配和集成各种设备。这正是Android能风靡全球的真正原因。AOSP让硬件制造商有了一个简单统一的平台可以依托，无论是智能播放器还是掌上游戏机，都能在此基础上开发。从这个角度来说，AOSP无疑给所有消费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它降低了设备制造商（OEM）的开发成本，让制造商能更轻松地让软件在定制硬件上运行。这也催生了众多重要创新。

但AOSP的“失败”体现在了消费类设备上。这并非AOSP本身的问题，更多是谷歌及其他基于AOSP进行开发的厂商造成的。AOSP推出时曾承诺，会有多个开源、可互操作的AOSP版本，每个版本都能在差异显著的硬件上运行相同的应用，且由不同的机构维护。在理想情况下，消费者能受益于多家公司各自支持的AOSP实现，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应用版本（理想情况下甚至是开源应用），而且不同制造商的产品之间能够互通。但如今，消费市场（至少大多数中国以外的手机设备市场）被谷歌版Android主导，而定制修改也集中到了三星、小米等少数几家大公司手中。

在国内市场，由于谷歌服务无法直接使用，Android生态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几乎所有主流手机厂商都基于AOSP深度定制了自有系统（如小米HyperOS、OPPO ColorOS等），并完全剔除了GMS组件，转而集成自研或国内互联网公司的服务（如应用商店、支付系统、云服务等）。这种“去谷歌化”的AOSP衍生生态，既体现了开源项目的灵活性，也形成了独特的竞争格局。

公平地说，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谷歌主动试图解决Android存在的问题所导致的。设备制造商很难为消费类设备持续提供新功能、版本更新和安全补丁Android还曾一度因预装软件过多和用户体验不一致而饱受诟病。所以我们也理解其中的挑战。

国内市场同样面临类似问题：尽管没有谷歌的直接控制，但各大厂商的定制系统过于追求差异化，导致版本碎片化严重，系统更新支持周期参差不齐，部分中小品牌的老旧机型很快被放弃维护，这与AOSP最初“持续迭代、共同维护”的愿景形成了偏差。不过，国内厂商的深度定制也带来了更贴合本土用户习惯的功能创新（如骚扰拦截、应用双开等），这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生态封闭性带来的局限。

谷歌试图通过推出第一方设备来解决问题

谷歌经常通过与其他设备制造商直接竞争来解决整个Android生态系统的问题，以此倒逼它们做出回应。例如，谷歌近几年承诺为亲儿子Pixel手机提供长达7年的软件更新，而且其Pixel系列一直致力于提供简洁、及时且一致的Android系统更新体验。但问题在于，不管谷歌是有意还是无意，整个消费级Android体验的控制权越来越多地被谷歌所主导。

开发消费类设备的制造商不愿对Android进行大规模修改，更不愿长期支持这些修改。再加上谷歌自家的设备，这就让具有显著差异的Android竞争版本难以立足。归根结底，为了与iPhone竞争，制造商必须在安全更新、功能更新和长期支持方面跟上步伐。这就迫使消费类原始设备制造商紧紧跟随谷歌版Android，才能实现这一目标。从中长期来看，越来越多的服务被纳入谷歌自家的专有GMS授权体系，这也降低了分叉AOSP的可行性。

国内厂商虽无需遵循GMS规范，但为了构建生态壁垒，也逐渐形成了以自身为中心的封闭体系：例如，不同品牌的云服务、账号体系、IoT设备联动等往往难以互通，用户若更换品牌需承担较高的迁移成本，这与AOSP“互联互通”的初衷也存在一定背离。

此外，还有一些其他重要且有时合情合理的限制因素。例如，SafetyNet API就扼杀了很多面向用户的定制ROM——如果设备不符合标准或未通过某些测试，像Google Pay这样的应用就会无法使用。

也有一些手机不依赖Android/GMS——最典型的就是华为（受制裁影响）和荷兰品牌Fairphone，后者运行的是更注重隐私的AOSP版本。

华为在被限制使用GMS后推出的HarmonyOS，初期也大量兼容AOSP应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开源生态的灵活性，成为国内厂商应对外部限制、探索自主生态的典型案例。

消费者失去了什么？

无论是Android的分叉版本还是AOSP本身，Android的控制权逐渐回到谷歌手中，谷歌借助AOSP和Android的开源基础，抢占了庞大的市场份额，无疑取得了巨大成功——毕竟在操作系统的众多尝试中，只有它打造出了这样一个应用生态系统。但如今的Android正日益成为“谷歌的操作系统”，即便是头部手机制造商，也只敢在表面上做些修改。AOSP的初衷是打造一个平台，让众多制造商能在此基础上开发出多样化、新颖的操作系统，实现应用通用、设备轻松分叉和标准共享。但面对iOS在性能改进、安全更新和版本统一方面的持续压力，Android作为面向消费者的开源平台这一承诺，最终还是落入了谷歌的掌控之中。尽管如此，AOSP还是让设备制造商和谷歌受益匪浅。

对国内消费者而言，AOSP的价值更多体现在“为厂商提供了一个可自主定制的基础框架”，避免了单一生态的垄断，但同时也因缺乏统一标准而面临体验碎片化、服务兼容性不足等问题。这种利弊交织的现状，或许正是开源项目在商业实践中难以平衡“开放自由”与“高效统一”的真实写照。

我其实挺喜欢现在的Android，它很棒，足以与iOS抗衡。但我总会忍不住想，要是手机厂商们（以及谷歌）能找到更多共识，让定制版AOSP蓬勃发展，现在的Android体验会是什么样呢？或许，版本碎片化和谷歌服务访问的问题，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决——让谷歌成为追随者，而非领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