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微小说：耍猴

作者：周天红

入冬，毛毛细雨一落就是好几天，有点冷。村子里突然来了两个人，对直往任二猴子家里走。
一五一十，五五二十五，爹，他们把钱全部付清了，猴子也该让人家牵走了。大冷天的，还要走那么远的一段山路，天黑不好走呀。
老子还是那句话，整死我也不卖这只猴！任二猴子还没等娃儿任大毛把话说完，站起来一棍子伸过去差点打在了他嘴巴上。任二猴子颤颤抖抖地坐在门着那把油亮的老木椅上，好一阵子，终于坐稳了。
这架势，来买猴的两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赶紧收回钱，走人。
猴子是任二猴子的命。他这个名号，都是因为耍猴而得的。任二猴子叫任什么呢？好多年来，村里人都忘记了他的真名大号了。
任二猴子是桃李园一带有名的耍猴的。桃李园这地方，因早年有人在此办“鸡婆学”私塾而得名。所教学子没能像桃李一样四方流芳，却出了个任二猴子八方有名。
要耍猴戏呀，到桃李园请任二猴子噻，耍得好！这是大家不说都明白的事儿。十里八村的有个红白喜事儿，要找个人唱个猴戏热闹场子，任二猴子是当家首选。耍猴戏是川南一带的地方小戏种。一猴一人，相互配合，人边唱边耍，指挥着猴子做各种动作怪像，上爬下跳，溜杆窜圈，前前后后有七七四十九套动作。小孩爱看，老人爱看，男人爱看，女人爱看，就是新过门的小媳妇也爱看。
因猴戏耍得精彩，任二猴子的名气也大。光名气大没有多少作用。用村里人的话说：名气大管不了饭吃。耍猴热闹场子可以，就是挣不了几个钱。人与猴长期呆在一起，看起来不爱干净脏兮兮的。耍猴人不好讨老婆。眼看三四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
任二猴子是条老光棍，却突然就有个娃儿了，这事儿得说一说。
那天，任二猴子到二十里外的走马滩耍了半夜的猴戏，一口喝下两碗酒，一路摸黑牵着猴回家。走在牛屎坡的半坡上，一朵黑云盖住月亮，天一抹黑。糟了，酒劲儿直往上冒，快顶不住了。任二猴子感觉背后像有个人猛推他一把，倒在了半坡的红苕地里。好一阵子，任二猴子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起身看，半坡红苕地都被自己睡滚得亮堂堂的，酒劲儿消了一大半。任二猴子抹了抹眼睛，找猴。猴就坐在不远的红苕地土沟子里，守着他一夜。任二猴子正要上前去和猴亲热亲热，就听见附近哇地一声叫。是娃儿，任二猴子反映过来，一转身，看见不远处的红苕地里果然放着一个娃，大概刚满月呢。娃，任二猴子犹豫了起来。自己一条光棍，除了猴子，还能养活一个娃？任二猴子想走，猴却上前使着劲地拉着他的裤脚边边，裤脚都烂得起条条了。任二猴子看了一眼猴又看了一眼娃，看了一眼娃又看了一眼猴。
任二猴子抱着个娃牵着猴回到村子时，上上下下都闹动了。有人说光棍也有娃了，有人说猴子通人性，也有人说任二猴子那手艺不该绝。任二猴子说，我一个耍猴人管不了那么多，反正经后有我半口吃的，绝少不了娃一口。
从那以后，任二猴子走到哪家耍猴戏，背上就多了一个娃。有人开玩笑说，你看他们“一家三口”还多和气的。任二猴子听了也不生气，只顾耍自己的猴挣钱。
任二猴子怎么舍得卖猴呢？
其实，任二猴子舍不得卖猴还有一件事儿。那年村里一场大雪，几十年没有人看到过下那么大的雪。任二猴子出门耍猴戏回家，半夜走到药王嘴时，遇到几个偷牛的。任二猴子想上前拦住问个明白，牛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偷牛的从背后上来一掌把他推到了山崖子下，跑了。猴子见主人出事儿了，一路跑回桃李园的大房子又叫又跳，声嘶力竭。村里好几个大汉儿跟着猴子到了药王嘴崖下，才捡回了任二猴子的命。
这猴，任二猴子舍得卖吗？
听完村长讲任二猴子的事儿，村里人都愣住了，任大毛更是两眼闪泪。任大毛知道了猴子与他老爹的那点事儿，也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一个耍猴的，能把家撑到现在这个样子，不容易！
那两个买猴人走了没几日，任二猴子就一命归西了。后来，猴子不吃不喝的，没过好些日子也去了。听说，任大毛把猴子埋在了他老爹埋的那个后山岗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