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开原创】穿透（罗少华）

□文/罗少华

娄山关战役结束后，满崽和望山大爷就跟队伍失散了。

满崽是红六团第五连的司号员，望山大爷是五连的司务长。战斗打响，满崽吹冲锋号，吹了一遍又一遍，眼瞅着漫山遍野的红军杀声震天，狂风一样往前冲。他也一蹦三跳跟着队伍在山坎上跑，突然一颗炮弹唿哨着飞来，“轰隆隆”，巨大的爆炸声响过后，他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已经在望山大爷的背上。他闹着要下来，还一叠声地问：“队伍呢？连长呢？”

望山大爷开始不理他，等他实在闹得不行，才开口：“你挂彩啦！队伍走远了，我们去追队伍。”

他没来由地发慌，就像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赴圩，一转身人群中看不到妈妈，心里空落落的，想哭！

四天过去了，不要说追上队伍，路上连一个老百姓都没见着！这里的山实在多，不是上山就是下山，看不见路看不到人家。

困了，在大树底下歇；饿了，望山大爷有小半袋倭瓜酱；渴了，喝雨水。前几天刚进贵州的时候，指导员说，这里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这下他们爷儿俩是彻底体会到了。“天无三日晴”，渴是渴不死了；“地无三尺平”，跟这里比，老家瑞金的云石山，就不叫山了！

走到第九天，满崽说走不动了，不走了。

望山大爷说连长、指导员，连里每一个人都在等着我们，就是爬也要爬到队伍里去！

满崽说肚子是空的，大爷你说古说到过“皇帝不差饥饿兵”，肚子饿没力气，我想靠着树躺会儿。要爬，你爬吧。

就是在这个时候，大爷变戏法似的摸出来一顶帽子：“来来来，给你看个稀罕的家什！”

满崽很不屑，他在云石山半山庙里和尚头上见过它，又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米汤喝。

大爷说：“这是瑞金城边大庙里的方丈送我的哦！”

满崽：“那又怎样呢？它是个宝贝？大爷你象孙悟空一样念个口诀，叫他变个鸡腿出来呗！”

大爷说：“它倒是变不出鸡腿，可是，可是……它有它的法术！”

满崽毕竟还是个细伢子，好奇心一下被激发起来：“真的？啥法术？”

“这个，这个……它的法术啊，就是我念个口诀，就能从帽子里看到很远很远，对，对，很远！”

大爷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就把整个脸钻到帽子里去。半晌，把帽子从脸上揭开，欣喜若狂：“我看到了看到了，两天后我们就追上队伍了！”

满崽：“没听过啊，有这样的法术？”

大爷：“你没到过城里，城里很多稀奇事的！这样的法术叫，叫穿透！穿透时空！”

两天追上队伍的信念，给他们加了油。

可是两天过去，还是没有走出万山丛中。

大爷能变出倭瓜酱来，一小根一小根，在满崽赖着不走的时候给他嚼嚼。

满崽说没力气了，半点力气都没了。

大爷又拿出帽子来：“来来来，看看十年后我们的满崽家有没有起高楼呀？我们的满崽有没有讨个好标致好标致的妇娘呀？”

大爷把脸钻到帽子里去，也不用出来了，就这样说：“好高好亮堂的房子呀，四扇（墙）三间（房）！不得了不得了，新媳妇靓啊！咋的？小孩都有啦？有儿有女，儿女双全呗，凑成一个好字呗！慢着慢着，我看到你啦，满崽，你是个八面威风的将军哩！”

满崽听了呀，恨不得也要把头钻到帽子里去，也要看看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呢！

满崽恨不得脚下生风，恨不得腋下长出一对翅膀来，飞出大山追上队伍！

大爷饿得奄奄一息，再也走不动了。

已经到了山的边沿，已经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军歌的声音了。

大爷拳头心里攥着三根倭瓜酱，塞给满崽：“崽呀崽，我不行了，我要睡了，你快去，追上队伍！”

满崽抱着大爷，要把倭瓜酱塞到大爷的嘴里。大爷苦笑：“崽呀崽呀，大爷吃不动了。大爷到家了到站了，你的好日子要来了，你把倭瓜酱吃掉，快去追！”

满崽泣不成声：“大爷啊好大爷，你的倭瓜酱全给了我，你自己一口也没吃啊！你光给我看好光景，你也不看看你的好光景！”

后记：一九五九年，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建成，有一位年青的中校把他珍藏的一顶帽子送到馆长手里。馆长询问缘由，中校沉默良久，说：“这个帽子能够看到未来。”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罗少华，赣州人，上世纪60年代初生人，居深圳，广州及云南工作，中外合资企业总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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