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雅对着浴室镜子轻轻触碰眼角淤青时,手指还是忍不住发抖。这是郑强昨晚留下的"纪念品"——因为她做的红烧肉太咸了。三十二岁生日刚过两个月,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眼角的细纹即使用最贵的眼霜也遮不住。
"宁雅!我衬衫呢?"郑强的吼声从卧室传来。
"在衣柜第二格!"她条件反射般回答,声音比想象中尖锐。深吸一口气,她拿起遮瑕膏,试图掩盖那片淤青。今天公司有重要客户会议,她不能顶着这张脸去上班。
郑强出现在浴室门口时已经穿戴整齐,一米八五的身高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瞥了一眼宁雅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遮什么遮,自己活该。"
宁雅的手指僵在脸上。活该?因为她做的菜不合他口味?因为她忘记把他最爱的蓝衬衫从干洗店取回来?还是因为她上周去医院看望生病的母亲,回家晚了半小时?这些都能成为郑强动手的理由。
"晚上我要招待王总,不回来吃饭。"郑强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她。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宁雅才允许自己的肩膀垮下来。她机械地完成妆容,选了件高领毛衣遮住脖子上的掐痕,然后拎包出门。
地铁上,手机震动起来。是许明发来的消息:"今天会议材料我帮你多准备了一份,别紧张。"
宁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许明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自从两个月前在公司楼下咖啡厅偶遇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越界的问候,还有每次她挨打后第二天总能"巧合"地发现他办公桌上常备的消肿药膏。
她知道许明对她有好感。结婚五年,她依然能分辨出男人眼中的爱慕。以前她会刻意保持距离,但现在...
"谢谢,晚上请你喝咖啡。"她回复道,然后迅速锁屏,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对话。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宁雅的提案得到客户认可,总监当场表扬了她。散会后,许明果然等在会议室门口。
"恭喜。"他微笑着递给她一杯热美式,"就知道你能行。"
咖啡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You deserve better."宁雅突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文件。许明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温暖的触感透过毛衣传来,让她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被温柔对待了。
"晚上有空吗?"许明低声问,"我知道有家日料店,刺身很棒。"
宁雅应该拒绝的。但她抬头看见许明温和的眼睛,又想起早上郑强那句"活该",一种叛逆的冲动攫住了她。
"好啊。"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顿晚餐比想象中愉快。许明讲他留学时的趣事,逗得宁雅久违地笑出声。清酒一杯接一杯,等他们走出餐厅时,宁雅已经微醺。许明拦了辆出租车,体贴地问她住址。
"不...不想回去。"宁雅听见自己说。酒精冲淡了理智,长期压抑的委屈突然决堤,"带我去你家吧。"
许明的公寓整洁温馨,和她那个充满暴力的家形成鲜明对比。当他亲吻她时,宁雅没有拒绝。有一瞬间她想起郑强,但随即被一种报复的快感淹没——他打她,她就背叛他,很公平不是吗?
第二天清晨,宁雅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宿醉让她头痛欲裂。许明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和醒酒茶。
"昨晚..."宁雅尴尬地开口。
"不用解释。"许明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的情况。我愿意等。"
宁雅匆匆离开,心里乱成一团。她原本以为出轨后会感到愧疚,但事实上,她只觉得一种扭曲的解脱。郑强施加给她的痛苦,她终于也让他尝到了——即使他不知道。
这种隐秘的报复持续了两个月。每周三郑强固定有应酬的日子,就成了宁雅和许明约会的时间。她小心翼翼地不留痕迹,删除所有聊天记录,用现金支付约会开销,甚至买了一套相同的内衣专门用于和许明见面。
直到那个周三的雨夜。
宁雅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门铃突然响了。这个点会是谁?她透过猫眼看到许明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脸色异常苍白。
"你怎么——"她刚拉开门,许明就踉跄着扑进来。
"他知道了。"许明声音发抖,"郑强...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宁雅瞬间血液凝固。她下意识环顾四周,仿佛郑强会从某个角落跳出来。"怎么回事?"
"他...他找到我公司,把我叫到停车场..."许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脖子上的淤痕,"他威胁我..."
宁雅双腿发软,扶住墙才没摔倒。郑强会杀了她的,一定会的。上次她只是和男同事多聊了几句,回家就被他打得三天没法上班。
"他说...要我给他6666元补偿费。"许明的话让宁雅愣住。
"什么?"
"他说,要么给钱,要么他把你和我...的'证据'发到我们公司群里。"许明痛苦地抱住头,"我没办法,宁雅,我刚升职,不能..."
宁雅呆立在原地。6666元?郑强发现她出轨,第一反应不是暴怒,而是要钱?这太不符合他的性格了。
"你给了?"她听见自己问。
许明点点头:"我...我微信转给他了。他说这是'精神损失费'。"他抓住宁雅的手,"对不起,但我真的害怕。他说如果再发现我们联系,就..."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两人同时僵住。宁雅惊恐地看着许明,用口型说"快走",推着他往后门去。许明慌乱中撞倒了玄关的花瓶,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宁雅?"郑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明夺路而逃,从后院翻墙出去。宁雅迅速捡起花瓶碎片,试图掩饰,但已经来不及了。郑强站在客厅入口,西装被雨打湿,手里拿着一把黑伞,眼神冰冷地扫过满地狼藉。
"谁来了?"他平静地问。
太平静了。宁雅熟悉这种平静,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自动进入防御状态,肌肉紧绷准备迎接疼痛。
"没...没人,我不小心打翻了花瓶..."
郑强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让宁雅的心跳加速。他在她面前停下,出乎意料地蹲下身,开始捡碎片。
"我来吧,你去休息。"他的声音异常温和。
宁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郑强看到许明了?还是许明在说谎?她不敢问,只能机械地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卧室里,她锁上门,给许明发了条消息:"他看见你了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十分钟后,她再发一条,发现已经被拉黑。宁雅坐在床边,感到一阵荒谬的滑稽。这就是她背叛婚姻换来的?一个遇到危险就逃跑的情人?
第二天清晨,宁雅顶着黑眼圈下楼,发现郑强已经做好了早餐——这是结婚以来的第一次。他甚至还煎了她喜欢的溏心蛋。
"吃吧,一会儿我送你上班。"郑强语气平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宁雅食不知味地咽下食物,时刻警惕着郑强突然发难。但直到下车,他都没提任何关于许明的事,只是嘱咐她晚上早点回来。
公司里,许明的座位空着。同事说他请了三天病假。宁雅苦笑,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接下来一周,郑强变得判若两人。不再挑剔她的饭菜,不再因为小事发怒,甚至主动洗碗拖地。这种反常的温柔比暴力更让宁雅不安,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毛骨悚然。
周五晚上,郑强说要去见老同学,会很晚回来。宁雅终于忍不住,决定跟踪他。她叫了辆出租车,跟在郑强的车后,最终来到了市立医院。
宁雅躲在走廊拐角,看着郑强走进肿瘤科。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二十分钟后,郑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脸色灰败。
等他离开后,宁雅走到护士站:"您好,我是郑强的妻子,他刚才好像落了份报告..."
护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递过一张纸:"郑先生的增强CT结果,您收好。"
宁雅颤抖着接过。报告上赫然写着:"肝右叶多发占位,考虑肝癌晚期,伴门静脉癌栓形成。"
她的视线模糊了。肝癌...晚期?郑强才三十五岁啊。她突然想起这两个月来他消瘦的速度,总是推说没胃口的晚餐,还有半夜卫生间里压抑的呕吐声。她以为他只是工作压力大...
回到家,宁雅径直走向书房。郑强有个上锁的抽屉,以前她从不好奇里面有什么。现在她用发卡撬开了锁——里面是一本病历,一份保险单,和一张银行卡。病历证实了诊断结果:肝癌IV期,预计生存期3-6个月。保险单受益人是她的名字。银行卡背面贴着便签:"给宁雅,密码是你生日。"
宁雅瘫坐在地上,泪水打湿了衣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郑强对出轨的反应如此反常,为什么突然要那6666元——他不是在惩罚她,而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她留后路。
书房门突然打开,郑强站在门口,目光从她泪流满面的脸移到打开的抽屉,什么都明白了。
"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宁雅想说对不起,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想质问上帝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但最终,她只是扑进郑强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他们五年来第一次同床却没有做爱,只是紧紧相拥。宁雅的手贴在郑强消瘦的腹部,感受着那个正在吞噬他生命的肿瘤,心如刀割。
"那6666元..."她小声问。
郑强苦笑:"想给你存点钱...离婚后用。我知道你迟早会离开。"
宁雅哭得更凶了。她想起许明逃跑时的狼狈模样,想起这两个月自己愚蠢的报复,想起五年来每一次郑强动手后她躲在浴室里哭泣的场景。恨与爱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第二天,宁雅辞了工作,专心照顾郑强。她删除了许明所有的联系方式,甚至换了手机号。奇怪的是,许明却开始疯狂联系她,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发消息,说"有重要的事告诉她"。
一周后,宁雅在公司楼下堵住了许明。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见到她时眼睛一亮。
"宁雅!谢天谢地,我找了你好久..."他抓住她的手,"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关于郑强..."
"我知道他生病了。"宁雅冷冷地抽回手。
许明愣了一下:"不是...是关于他公司的。他涉嫌商业欺诈,证监会正在调查..."
宁雅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许明急切地说,"我是被派去接近你的,目的是获取证据。郑强公司涉嫌财务造假,涉案金额上亿..."
宁雅的世界再次天旋地转。许明接近她是别有用心?那些温柔体贴都是演戏?
"你...你是..."
"金融调查科的。"许明苦笑,"本来想通过你拿到郑强电脑里的文件,但看到你身上的伤...我动摇了。那天郑强威胁我,其实是发现了我的身份..."
宁雅跌坐在咖啡厅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所以郑强要那6666元不是为她存钱,而是识破了许明的身份?他那些反常的温柔,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还是因为愧疚?
她恍惚地回到家,发现郑强正在收拾行李。
"我要去趟北京。"他平静地说,"协和医院有个专家..."
宁雅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和发黄的眼白,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不管许明说的是真是假,不管郑强有多少秘密,此刻他只是一个垂死的病人,她的丈夫。
"我陪你去。"她坚定地说。
郑强摇摇头:"不用,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我都知道了。"宁雅直视他的眼睛,"许明告诉我了。"
郑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苦笑:"所以...你终于知道我是个骗子了?"
宁雅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开始往里面装更多的保暖衣物和药品。
"肝癌是真的吗?"她轻声问。
郑强点头:"千真万确。"
"那你爱我吗?"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郑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用拳头对你说话。"
北京之行没能创造奇迹。专家的诊断更残酷:癌细胞已经扩散,治疗只能延缓痛苦。他们回到家乡,住进了hospice care。
最后的日子里,宁雅每天给郑强读小说,擦洗身体,注射止痛药。他则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从健壮的成年男子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临终前一天,郑强突然清醒过来,拉着宁雅的手说:"书桌...第二个抽屉..."
宁雅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份花店的转让合同——她曾经随口提过想开家花店。
"早就...买好了。"郑强气若游丝,"本想...结婚纪念日...送你..."
宁雅泣不成声。这个打过她也爱过她的男人,这个骗过她也救过她的男人,就要永远离开了。所有的恨与背叛,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郑强葬礼后的第三个月,宁雅的花店开张了。店名叫"新生",橱窗里永远摆着一盆蓝得刺眼的勿忘我——那是郑强送她的第一束花。
许明来过一次,站在店门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进来。宁雅透过玻璃窗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想生活真是讽刺。她曾经以为出轨是报复,后来发现那是自我毁灭;曾经以为婚姻是牢笼,后来明白那也是归宿。
收银台抽屉里,她永远留着那张6666元的存款单——那是郑强留给她的最后礼物,也是她新生活的起点。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