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与情感的关系

如果说心理咨询和治疗的核心在于关系，这段关系还有一个特别之处是，它建立在一次又一次的沟通和交流、也就是语言之上。对于一个心理咨询师而言，他有责任将对患者的想法、感受或处境的看法和理解分享给对方，以此来帮助病人增加对自身困境的认识，并增长病人的自省力以及对他人和世界的觉察能力。而咨询者要在这个过程中，不断通过语言叙述自己的经历与情感，要让语言不断接近情感，以至让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成为一种心的表达。这就要讲到我们今天的第二个问题了：语言与情感的关系。

李沁云说，她最害怕两类来访者，第一种就坐在那里看着咨询师，咨询师问一句，他答一句，咨询师不问，他就能一句话不说一直坐下去。而且他们的回答又总是很简单，没有细节，根本不能实现对话的自然流动。比如你问他，你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说我挺焦虑的。你又问他你焦虑什么呢。他说我有一个工作面试，所以我焦虑。那你能不能形容一下你的焦虑呢？他说形容不出来，就挺紧张的。李沁云说，在这种情况下，谈话推进就全靠她一个人绞尽脑汁，而且到最后也并不能收获多少。还有一种来访者，他能够有所倾诉，而且会随着倾诉释放和转换情绪，但到最后，他会说一句“这就是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我没有别的要说了”。李沁云说，这句话其实说明来访者只是把心理治疗当成汇报一下最近的生活，把心理咨询师看作医疗系统的一个“办事人员”，就像我们刚刚讲到过的，他可能并不期待也并不愿意与咨询师搭建起有意义的人际关系。

李沁云分析这两种人，第一种人缺乏用语言表达情绪的能力。而第二种人虽然能够表达情绪，但却拒绝让人接近他们自己的内心。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的语言离他们的情感非常遥远，用李沁云的话说，他们与情感“失联”了。而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我们以最简单的一句话举例——“妈妈，我爱你”。李沁云有一个四岁的孩子叫胖丹，有一阵子胖丹常贴在李沁云的耳边说“妈妈，我爱你”，但李沁云回想每一个来到她咨询室的人，她几乎从未听到任何来访者能够以清晰的语言表达自己对父母的爱。难道他们不爱他们的父母吗？李沁云说其实不是的，曾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来找他，说从小到大没见过父亲几次，觉得父亲在她生活中这种状态影响了自己处理恋爱关系，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可是当真要谈论她的父亲，她又一句话说不出来。还有一个女孩，怒气冲冲来找咨询师，拿着手机让李沁云看她母亲给她发的带有控制欲的短信，抱怨母女关系让她窒息，但当说到要跟母亲保持距离的时候，她眼泪夺眶而出，说“我没法跟她保持距离，我不想伤害她”。

父母，这两个你生活中最亲近的人，但却有可能是你最难说出真心话的人。当小孩遭遇到威权式、冷漠式或虐待式的父母，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小孩不可避免会受到伤害，按理人在受到伤害时，无论是肉体上还是情感上，他的第一反应必定是愤怒，但在不理想的养育环境里，子女与父母的之间的爱会强大的一定程度，不允许这种愤怒的表达，于是这种愤怒就被压抑了。但它并不会消失，它会不断加剧爱与愤怒的矛盾和冲突，当你说出“没法保持距离，因为不想伤害妈妈”的时候，你其实就难免会伤害到自己。随着这种矛盾和冲突越来越大，你就越来越不能调和它，也不敢面对它，然后越来越有有意地远离和扭曲它，以至于到最后你再也无法用语言清晰地描述它。你说不出那一句：“妈妈，我爱你，我有时也恨你，但我只能爱你，因为你是妈妈。”

生活中还有很多类似的充满矛盾的情感，很多时候我们以压抑来处理这种矛盾，比如我们选择爱而压抑愤怒，又或是选择愤怒而彻底隔离爱，而这其实都不是正确的做法，最终只会让我们远离内心的情感，也让语言失去了与情感的联系。我们其实回避不了，并且也必须学习调和和接纳这些矛盾的情感，正如李沁云在书中说到的：“（我希望）在孩子成长过程里帮助他们逐渐发展出内心的调和能力，帮他们接受我身为母亲的不足和缺陷，让他们既能够爱我，又在某些时候接纳他们心里讨厌我，甚至恨我的感觉，这是我能为自己的俩孩子做的，也是我正努力为来到我办公室的为这一冲突所困扰的人们所做的。”